她没去擦,只是死死地望着沈瓷,仿佛想从母亲脸上确认这不是幻觉。
“怎么还哭了?”
周文柏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责备,“妈妈夸你,带你玩,是好事。”
“好……”予安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去。妈妈,我去。”
沈瓷拿起自己手边干净的餐巾,伸手过去,轻轻擦掉予安脸上的泪水。
“那就说定了。”
她收回手,仿佛刚才的维护和此刻的温柔都再自然不过。
“吃饭吧,菜要凉了。”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诡异。
五婶和其他亲戚收敛了许多,偶尔交谈也避开了孩子们。
周文柏恢复了谈笑风生,但沈瓷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清越若有所思,雨眠偶尔看向予安,又看看母亲,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点涟漪。
予安不再只埋头扒饭。
偶尔还会偷偷吸一下鼻子,但她挺直了背,小口小口地吃着沈瓷特意让佣人给她换上的蒸蛋羹。
灯光落在她湿润的睫毛上,晕开一小圈光晕。
晚餐结束,各自回房。
沈瓷走在后面,听见周文柏在楼梯口温和地对予安说:“去洗把脸,明天好好跟妈妈去学习。”
予安小声应了。
沈瓷脚步未停。
她知道周文柏这话是说给她听的——看,我还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你刚才的举动只是慈母心切,无伤大雅。和昨晚那句“还是那个傻女人”一样,他在重新丈量她,给她划定“正常”的范围。
回到卧室,沈瓷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梳妆台前的台灯。
暖黄的光圈拢住她半张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年轻,眉眼间却沉淀下重重心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边缘。
那里面藏着她从书房抄来的地址和电话。
林薇。城东小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予安是第一个突破口。
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她承受的伤害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外貌”这种肤浅的标准所掩盖。
周文柏不会在意一个“不够漂亮”的女儿是否被言语中伤——一个自卑的女儿,更容易被掌控,未来也更好被打发。
可他不知道,这个被他忽视的小女儿,胸腔里装着一颗多么丰盈的心。
沈瓷记得前世。
大概就是明年,一个关于“国宝守护”的民间讨论会在网络上萌芽,后来几年逐渐发酵,最终催生出一股文化认同的浪潮。
予安前世的网络身份“小瓷片”,就是在那些早期论坛里,凭借扎实的知识和独特的视角,慢慢积累起第一批忠实读者。
这一世,她要让这一切提前,并且光明正大。
“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予安探进半个身子。
她已经洗过脸,眼睛还有点肿,但亮晶晶的。“妈妈,明天真的去吗?”
“真的。”
沈瓷转过身,对她招招手。
予安走进来,像只小心翼翼靠近的雏鸟。
她在沈瓷面前站定,手指绞着衣角。
“妈妈,我真的对金文感兴趣。
还有青铜器的铸造工艺,祭祀铭文背后的分封制度……不是装的。”
她急急地补充,生怕沈瓷只是为了给她解围才那么说。
“妈妈知道。”
沈瓷拉过她的手。
女孩的手指纤细冰凉。“我知道我的予安有多厉害。
那些嚼舌根的人不懂,是他们浅薄。”
予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又生生瞥回去。
只是用力抿着嘴唇,重重地点头。
“明天我们早点去,好好看。
有什么想法,回来跟妈妈说。
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写下来。
写你看到的东西,写你的猜想,写你觉得它们美在哪里。
不一定给别人看,就当是自己的笔记。”
予安的眼睛更亮了,像被拭去灰尘的琉璃。“嗯。”
“去吧,早点睡。”
予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妈妈,谢谢你。”
门轻轻合上。
沈瓷坐在台灯的光晕里,许久未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女儿冰凉的温度和泪水的湿意。
她看着镜子,无声地开口:予安,别怕。
这一世,不会让任何人再用任何标准来定义你的价值。
楼下书房灯还亮着。
他可能在消化今天晚餐上的事。
在重新评估她。
让他评估。让他猜。
让他觉得她只是“慈母心切”,或者“更年期脾气不稳”。
她需要时间。
予安的博物馆之行,清越的婚事,雨眠的艺考,秦叔叔那边的法律意见。
还有林薇,离岸公司,那份压价三成的评估报告。
棋盘很大。对手很狡猾。
但执棋的人,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