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城第一人民医院,运动医学科。诊室在三楼,走廊里有好几个和林镜晚年纪相仿的人,都是各种运动项目的选手。林镜晚看到一个打篮球的,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拐杖从诊室出来。他女朋友扶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他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好,他只是手腕,不需要拐杖,不需要人扶,不需要用那种让人心碎的速度走路。
但他身边有一个人。陆沉舟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就只是站着。但林镜晚觉得有这个人在,比拐杖管用。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跟小学生说话。他让林镜晚做了几个动作——手掌向上、向下、握拳、张开、用力握住他的手指。每做一个动作,林镜晚都忍着没有皱眉,但陈医生显然看出来了。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你骗不了我。”陈医生放下他的手,在病历本上写字,“我看了十年运动损伤。你刚才握我手指的时候,右手比左手少用了至少三成的力。你这只手有旧伤。”
林镜晚低下头。陆沉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沉甸甸的。
陈医生安排了核磁共振。等结果的时候林镜晚和陆沉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个人之间的扶手被陆沉舟推到了后面,这样他们可以坐得更近。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害怕吗?”陆沉舟问。
“不怕。”
“真的不怕?”
林镜晚想了想。“怕的不是手腕有事。怕的是不能打比赛。”
“不能打比赛了,你怕不怕?”
林镜晚转过头看着他。这个问题比“你手腕疼不疼”更难回答。不能打比赛——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十七岁进入青训营的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只有比赛。训练、排位、训练赛、常规赛、季后赛、总决赛。比赛是他的全部,是他的身份,是他存在的意义。如果没有比赛,他还是Ghost吗?他还是林镜晚吗?“怕。”他说。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镜晚的右手——受伤的那只。他的手指很轻地圈住林镜晚的手腕,拇指在腕关节上慢慢画着圈。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但那个触感让林镜晚觉得整个手腕都被温暖包裹住了,关节深处的酸胀似乎在那一瞬间消退了一些。
“不管结果怎么样,”陆沉舟说,“我都会在。”
林镜晚的眼眶热了一下。他忍住了。因为走廊里有人经过,因为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哭,因为他不想让陆沉舟看到他这个样子。但他忍得很辛苦。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了。陈医生把片子贴在灯箱上,用笔尖点着几个位置,说了很多医学术语。林镜晚听不太懂,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旧伤、劳损性损伤、关节腔少量积液。需要休息。至少休息两周,完全不能训练,不能比赛,不能做任何让手腕发力的动作。
“两周?”林镜晚声音有点尖,“医生,两周太久了,我还要打THUNDER——”
“你还要打THUNDER?”陈医生从眼镜上方看着他,“你这个手腕如果继续打,两周就不是两周了,是两个月。两个月不能训练,你是想要这样吗?”
林镜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有分量。“听医生的。”
林镜晚不说话了。他知道陆沉舟说得对,但他不甘心。两周,十四天,不能碰键盘,不能打排位,不能训练,不能比赛。THUNDER的比赛就在下周六,他赶不上了。FIRE要在没有Ghost的情况下迎战联盟排名第三的队伍。他不是怕队伍输,他是怕队伍输是因为他不在。是因为他不够强,强到能在受伤的时候依然上场。是因为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在他最需要它的时候,它投降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暮色四合。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镜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
“我送你回去。”陆沉舟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你送我回去,你再回RE基地,要两个小时。你明天还有训练。”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他站在林镜晚旁边,和他并肩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林镜晚缩了缩脖子,陆沉舟把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你不要总把风衣给我穿。你自己不冷吗?”
“冷。”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
陆沉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浅琥珀色。“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一个人。”
晚上七点,陆沉舟把林镜晚送到了FIRE基地门口。出租车停在路边,林镜晚下了车,陆沉舟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基地门口的路灯下,和很多次一样。但今天的灯光比以往更冷,风更大,沉默也更长。
“你进去吧。”陆沉舟说。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林镜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走到陆沉舟面前,踮起脚尖,在陆沉舟的嘴角亲了一下。位置不太准,亲到了脸颊。他退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手腕,是因为他突然很害怕。怕的是,如果他真的不能打比赛了,他还能不能这样站在陆沉舟面前。他还能不能是Ghost。陆沉舟会不会还喜欢他。不,陆沉舟不是那种人。陆沉舟喜欢的是林镜晚,不是Ghost。但他怕林镜晚不值得喜欢。
“林镜晚。”陆沉舟叫他的全名。林镜晚抬起头。陆沉舟伸出手,没有亲他,没有摸他的脸,只是把林镜晚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东西。
“两周不打比赛,你还是你。”陆沉舟说,“你就算是不能打比赛了,你还是你。”
林镜晚的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你害怕的时候会发抖,会咬下嘴唇,会往左边偏头。”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的每一个害怕,我都知道。”
林镜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因为擦不完。陆沉舟伸出手接住了一滴,指尖微微湿润。他看着那滴眼泪,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怕。”他说。
林镜晚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陆沉舟,你回去吧。太晚了。”
“看着你进去。”
林镜晚转身走向基地大门。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一定站在身后看着他。他不能回头,因为一回头他就会跑回去抱住他。他不能抱住他,因为抱住了就松不开手。而他必须松手,因为他要回去面对一个没有比赛的两周。没有训练,没有排位,没有键盘,没有鼠标。只有手腕上的护具和康复治疗。
他走进基地大门,在门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陆沉舟还站在路灯下。风衣在他身上——他把风衣给了林镜晚,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十二月的夜风里。他微微仰着头,看着FIRE基地的窗户。他在等林镜晚房间的灯亮。
林镜晚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隔着窗帘和玻璃,看着路灯下的那个人。两个人一站一望,隔着一道墙和几十步的距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别怕。我不怕。你回去吧。等你走了我就走。你先走。你先走。
陆沉舟先动了。他低下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路口。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林镜晚站在窗后,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了灯,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GHOST:灯亮了。晚安。
SILENT:晚安。两周很快。
GHOST:两周没有比赛。没有训练。
SILENT:有我在。
林镜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手腕上是陆沉舟给他买的护具——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路过药店,陆沉舟说“等一等”,走进去买了这个。护具是深灰色的,魔术贴可以调节松紧,比他自己缠的三圈绷带专业多了。他戴上护具,把手平放在被子外面,看着它在台灯下投下的阴影。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没有键盘,没有鼠标,没有训练赛。但有人会每天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有人会在深夜打车来看他,有人会在路灯下等他的灯亮。有人不会因为他打不了比赛就离开。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自己戴护具的手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休息两周。等我回来。”
评论区炸了。阿燃发了二十多个感叹号,队长发了一个字“好”,辅助发了一串抱抱的表情,突击手发了一个竖大拇指,教练发了一个“别急”。然后他看到了陆沉舟的评论,只有两个字:“等你。”不是“加油”,不是“早日康复”,是“等你”。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让林镜晚觉得安心。因为陆沉舟不会走,不会催,不会让他觉得休息是一种错误。他就在那里,等着他好起来,等着他回来,等着他重新站在赛场上。
林镜晚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S”的相册里。相册里已经有四百多张截图了,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累积。每一张都是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秘密。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他用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护腕——上面绣着“S”。右手腕上是护具——深灰色的,陆沉舟买的。两只手腕上都戴着陆沉舟给的东西,像是被他的影子缠绕着,从左边到右边,从皮肤到骨头。
他想两周也许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