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阿燃从前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镜晚旁边的座位上。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林镜晚。林镜晚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冰凉的铝罐贴在了额头上。他的脸还是热的,比赛结束快一个小时了,热度还没退下去。
“你今天最后那波,用幻影挡子弹。”阿燃拉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你是怎么想的?”
林镜晚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觉得应该站在那里。”
“应该站在那里?”阿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他爆头了,你死了,团战就输了?”
“他不会爆头。”林镜晚说。
“为什么?”
林镜晚没有回答。原因很简单,陆沉舟不会朝他开枪。这在别人听来像是一句情话,但林镜晚知道这是事实,从总决赛到表演赛到今天的常规赛,陆沉舟对着他的时候,枪口永远是垂下来的,打偏的,或者干脆不打的。他可以对着任何人开枪,除了林镜晚。林镜晚不知道这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但他知道这个事实,并且他利用了它。听起来很卑鄙,但这是比赛。在比赛里,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都是武器,包括感情。
“你变了。”阿燃说。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利用这种事。以前的你会觉得,用他对你的感情来赢他,胜之不武。”
林镜晚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他想起两年前的他,那个把“公平”挂在嘴边的少年,那个觉得必须在完全对等的条件下赢才算赢的愣头青。现在他不那么想了。因为陆沉舟教会他一件事——比赛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赢和不赢。陆沉舟研究他的走位习惯、攻击距离、技能后摇,这些难道公平吗?公平。因为这是比赛的一部分。研究对手、利用对手的弱点、甚至利用对手的感情——只要不违反规则,就是公平。
“他研究我研究了三年。”林镜晚说,“我利用他一次,不过分。”
阿燃看着他,笑了。他笑着把可乐罐举起来,碰了碰林镜晚手里的可乐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过分。”他说,“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大巴车到了FIRE基地。林镜晚下了车,夜风吹过来,深秋的风已经有冬天的寒意了。他裹紧队服外套,快步走进基地大门。大厅里的灯还亮着,队长站在公告栏前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队长。”林镜晚走过去。
“今天打得不错。”队长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一样,“特别是决胜局那波挡子弹,判断很准。”
“谢谢队长。”
“但有一件事。”队长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严肃了一些,“赛后握手的时候,你和Silent握了两秒。”
林镜晚愣了一下。“两秒?正常时间吧。”
“正常握手是一秒。”队长说,“你握了两秒。而且他在你手背上按了一下。”
林镜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以为那个动作很隐蔽,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队长注意到了。队长什么都注意到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是队长——他不一定是最强的选手,但他一定是观察最仔细的人。
“我不是在批评你。”队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今天只是一场常规赛,赢了就赢了,没什么。但如果以后是季后赛、总决赛,任何一点小细节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你知道上次的‘放水门’是怎么来的吗?就是从一些‘小细节’开始的。”
林镜晚低下头。“我知道了。”
“去休息吧。”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训练。”
林镜晚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上有陆沉舟发来的消息,是赛后那几条,他还没回。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条消息,特别是最后一条——“我在赛场上,想的只有你。”他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SILENT:心跳还快?
GHOST:不快了。
SILENT:那为什么发句号?
GHOST:习惯了。
SILENT:习惯心跳快?
GHOST:习惯有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林镜晚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着它闪了又闪,灭了又亮。过了快一分钟,消息终于发过来了。
SILENT:林镜晚。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去FIRE基地找你。
GHOST:你来啊。
SILENT:现在?
GHOST:现在。
SILENT:你等着。
林镜晚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准备睡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数了三秒。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
SILENT:到门口了。
林镜晚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赤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FIRE基地大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黑色风衣,黑色裤子,连手机壳都是黑色的。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照得像是从夜色的背景里裁剪出来的一样。
林镜晚穿上拖鞋,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阿燃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大概还在打排位。他轻手轻脚地跑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厨房,拉开后门。
陆沉舟站在后门口。不是大门,是后门。他知道林镜晚会从后门出来。因为他记得林镜晚说过,FIRE基地的后门有一条小巷子,可以避开记者。
“你怎么真的来了?”林镜晚压低声音,“你不是在基地吗?开车过来的?”
“打车。”陆沉舟说。
“从RE基地打车到这里要四十分钟。”
“嗯。”
“你打四十分钟的车,就为了——为了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林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亮光,像是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星。
“为了当面跟你说一句话。”陆沉舟说。
“什么话?”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半步。他身上有夜风的凉意,和风衣面料被冷空气浸透后的那种清爽的味道。
“你今天赢了。”陆沉舟说,“但我不会让你一直赢。”
林镜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打四十分钟的车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你发消息也能说。”
“发消息看不到你的表情。”
“什么表情?”
陆沉舟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林镜晚的眉心,又点了点他的眼角,最后点了点他的嘴角。“这里、这里、这里。”他说,“赢了之后,这里会松,这里会弯,这里会翘。我想看到。”
林镜晚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脚趾。拖鞋是夏天穿的那种,露着脚趾,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但他没有缩回去,因为陆沉舟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陆沉舟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可以回去睡觉了。”
林镜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脸。他看不到陆沉舟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沉沉的、稳稳的、像是锚一样落在他身上。这个人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跨越半个城市,就为了在深夜的巷子里看到他赢了之后的表情。然后他就可以回去睡觉了。这听起来像是某个浪漫电影里的桥段,但陆沉舟做出来,没有浪漫电影里的夸张和刻意,他就是这么做了,像是做了一件很自然、很必须、不做不行的事情。
“你回去吧。”林镜晚说,“太晚了。”
“你先回去。我看着你进去。”
林镜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走到陆沉舟面前,踮起脚尖,在陆沉舟的下巴上亲了一下。陆沉舟的下巴是凉的,有夜风的温度。
“晚安。”林镜晚说。
“晚安。”
林镜晚转身走进后门,轻轻把门带上。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门后面,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外看。陆沉舟还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林镜晚房间的窗户。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林镜晚靠在门板上,笑了,笑得很轻很轻。他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手机亮了。
SILENT:到车上了。
GHOST:嗯。
SILENT:你刚才亲的是下巴。
GHOST:嗯。
SILENT:上次说注意位置。还是没注意。
GHOST:夜太黑,看不清。
SILENT:下次开灯。
林镜晚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拉起被子蒙住头。被窝里很暖,他的脸很烫,心跳很快。他想,这个男人真的很过分。他说最撩人的话,用最平静的语气。他做最浪漫的事,用最普通的方式。他让你心动得一塌糊涂,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林镜晚摸出来看。
SILENT:到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