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赛的日子定在周五晚上。
说是表演赛,其实是总决赛后官方安排的一场娱乐性质的比赛,两支决赛队伍各出三名选手,混编成两支队伍打一场不痛不痒的友谊赛。没有积分,没有奖金,连BP都是随机抽选。选手们穿的不是队服,而是官方发的印有“ALL-STAR”字样的纪念T恤。
林镜晚到场馆的时候,看到陆沉舟已经站在舞台侧面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纪念T恤,头发比总决赛那天短了一点——可能是刚剪过,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骨。他正和RE的教练说话,表情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
林镜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阿燃从后面撞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林镜晚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向FIRE的休息区。但他能感觉到,舞台侧面有一道视线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拐进休息区的幕布后面。
表演赛的赛制很简单:十名选手随机分成红蓝两队,打一局BO1,地图随机,英雄随机。官方美其名曰“让观众看到选手们不为人知的一面”,说白了就是看职业选手玩自己不擅长的英雄出糗。
林镜晚抽到的队友里没有陆沉舟。
陆沉舟在对面。
他看了一眼分组名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阿燃凑过来:“你和SILENT又对上了?表演赛都不放过你俩?”
“抽签抽的。”
“是吗?”阿燃笑得意味深长,“我怎么觉得官方是故意的呢。你俩总决赛打得太好看了,收视率爆了,官方巴不得你们再打一场。”
林镜晚没接话。他低头调试着官方提供的备用外设,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熟悉手感。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键盘上,在舞台的另一端。
陆沉舟坐在对面的选手席上,正在戴耳机。他戴耳机的动作很特别——总是先用左手把耳机撑开,偏头,右耳先戴,然后换右手,左耳。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林镜晚看了三秒钟,移开了视线。
比赛开始。
随机地图抽到了“破碎穹顶”——一张立体结构的高复杂度地图,上下三层,通道交错。随机英雄林镜晚抽到了一个辅助型信使“守护者”,主职是给队友套盾加血,攻击力约等于没有。
陆沉舟抽到的是“追猎者”,一个近战刺客。
解说看到这个对位就笑了:“Ghost的守护者对SILENT的追猎者——这可能是Ghost职业生涯最憋屈的一局比赛。他一个以刺客闻名的选手,今天要用辅助去对位联盟最强的刺客之一。”
林镜晚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举着盾牌的小人,沉默了两秒。
“换英雄。”他在公共语音频道里说。
表演赛没有严格的队内语音限制,所有选手都在一个频道里。他的声音一出来,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不换。”陆沉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平静。
“我没问你。”
“我在你对位,换不换得问我。”
频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阿燃的笑声最大,毫不掩饰。
林镜晚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比赛前五分钟,林镜晚的守护者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家输出身边,兢兢业业地套盾、加血、挡伤害。他的操作依然精准,但那个举着盾牌的小人怎么看怎么憋屈。
第六分钟,陆沉舟的追猎者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追猎者是一个需要近身才能打出伤害的英雄,而守护者的盾牌恰好克制近战——只要举盾方向正确,可以格挡大部分近身攻击。理论上,这是一个对位优势。
但操作者是陆沉舟。
追猎者从上层穹顶的阴影中落下,落点精准地踩在守护者的侧后方。林镜晚的反应极快,瞬间转身举盾——挡住了第一击。
第二击从另一个方向来。追猎者的技能“暗影步”允许他在短时间内多次位移,每一次位移都伴随着一次攻击判定。陆沉舟把这三个位移用出了艺术感,每一次落点都是林镜晚盾牌的盲区。
第一击,侧后,挡住。
第二击,正上,勉强挡住。
第三击——
追猎者没有直接攻击。他落在了守护者面前,半步的距离,近到盾牌因为碰撞体积的判定而无法展开。
然后他平砍了一刀。
守护者的血条掉了四分之一。
“SILENT这个贴脸平砍太精髓了!他知道守护者的盾牌在贴身距离下无法展开,所以直接用最朴实的方式打伤害!Ghost现在非常难受——”
林镜晚确实很难受。他一个辅助英雄,攻击力低得可怜,就算贴脸对A也A不过一个刺客。他唯一的优势是盾牌,但盾牌在贴身距离下形同虚设。
他后退,陆沉舟跟进。他走位,陆沉舟封路。他呼叫队友,队友被陆沉舟的队友缠住了。
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陆沉舟是领舞的那一个,每一步都踩在林镜晚即将落脚的位置上。
第十一秒,守护者被逼到了地图边缘。
林镜晚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操作——他取消了盾牌,切出了守护者唯一的攻击技能“圣光裁决”。这个技能需要蓄力一秒,造成范围伤害,伤害值对于一个刺客来说不痛不痒,但聊胜于无。
他蓄力。
追猎者的匕首已经举了起来。
蓄力条走到一半的时候,追猎者的动作停了。
陆沉舟没有下手。
他就那么站在林镜晚面前,匕首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守护者的蓄力条走完了,圣光裁决在追猎者身上炸开,打掉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血条。
然后又是普攻,一下,两下,三下。
追猎者依然没有动。
守护者A了六下之后,追猎者的血条掉了三分之一。第七下的时候,陆沉舟终于动了——他没有攻击,而是向后翻滚,拉开了距离。
守护者站在原地,举着盾牌,看着追猎者的身影消失在穹顶的阴影里。
“SILENT放过了Ghost?”解说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他刚才只要一刀就能收掉守护者,他为什么——”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林镜晚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你故意的?”
陆沉舟没回答。
“你是不是故意不杀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走了?”
“手滑。”
“你陆沉舟手滑?”林镜晚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骗谁呢?”
频道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静:“表演赛,不用太认真。”
“你总决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总决赛是总决赛,表演赛是表演赛。”陆沉舟顿了顿,“而且你现在是辅助,杀你没有成就感。”
林镜晚深吸一口气。
他听出来了。陆沉舟不是手滑,不是不认真,不是觉得杀辅助没成就感。他是舍不得。
在这个虚拟的终焉之城里,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直播画面前,在所有观众和选手的注视下,陆沉舟对着他,下不了手。
就像他在总决赛的第三局里,对着陆沉舟下不了手一样。
林镜晚盯着屏幕里那个举着盾牌的守护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后面的比赛,林镜晚打得很放松。他不再执着于和陆沉舟对位,而是认认真真地当起了辅助,该套盾套盾,该加血加血。守护者在他的操作下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几次关键的盾牌格挡帮助队伍拿下了团战的胜利。
第十七分钟,他的队伍赢了。
表演赛结束,十名选手从选手席上站起来,向观众鞠躬致意。林镜晚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捕捉到陆沉舟正看着他。
隔着舞台,隔着正在退场的观众席,隔着散落在舞台上的彩带和灯光,陆沉舟的目光沉静而直接。
林镜晚想起他说的话:打完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后台休息室里,其他选手陆续离开。阿燃走的时候冲林镜晚挤了挤眼睛,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已经说了所有该说的话。队长最后走的,走之前问了一句“要不要等你”,林镜晚说不用,队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镜晚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战队群里在讨论庆功宴吃什么,阿燃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全是笑声。林镜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盯着休息室的门。
三分钟后,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走进来,把其中一瓶放在林镜晚旁边的茶几上。
“等你半天了。”林镜晚说。
“RE那边要合影,耽误了。”
林镜晚看着他。陆沉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休息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一些。
“你说有话跟我说。”林镜晚开口,“什么话?”
陆沉舟把水瓶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林镜晚。那个目光太认真了,认真到林镜晚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我想了很久。”陆沉舟说,“有些话应该在合适的时候说。总决赛那天不合适,太乱了,大家都在,说什么都不对。昨天也不合适,你刚拿了冠军,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你赢了才……”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才什么?”
“才说这些话。”陆沉舟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些话和输赢没关系。和你拿了冠军还是没拿冠军没关系。和你打得好不好没关系。”
林镜晚的呼吸变得很轻。
“三年前,你在青训营第一次和我对位,我就注意到你了。”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是因为你的操作有多惊艳——虽然确实很惊艳。是因为你输了之后的表情。”
林镜晚皱了皱眉:“什么表情?”
“不服气的表情。”陆沉舟说,“你不服气的样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输了会沮丧,会自我怀疑,会觉得对方太强了没办法。你不是。你输了之后眼睛里有火,那种火让我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后来你被分到二队,我去一队。我以为时间久了,这种感觉会淡。但是没有。”陆沉舟的目光微微低垂,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每次回青训基地,我都会去看你打训练赛。你赢了我替你高兴,你输了我比自己输了还难受。”
“但你从来不知道这些。”
林镜晚的手指攥住了沙发垫的边角,攥得很紧。
“你一直觉得我讨厌你。”陆沉舟说,“对吗?”
林镜晚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陆沉舟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苦涩,“我知道你觉得我看不起你,觉得我在打压你,觉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你‘你不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明白——不是那样的。”
“我让你在赛场上赢不了我,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你轻易就赢了我,你就不会继续追了。你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永远差一点就能追上、但永远差一点的目标。只有这样,你才会一直往前跑。”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林镜晚的眼睛。
“我怕你停下来。”他说,“我怕你跑到一半觉得够了、满意了、不需要再往前了。所以我不敢让你赢。我要你一直觉得不够,一直觉得还差一点,一直觉得陆沉舟那个混蛋还在前面——然后一直跑。”
“直到你跑到我身边来。”
林镜晚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压住那股往上涌的酸意。
“你跑到了。”陆沉舟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总决赛那天,你正面击杀了我的裁决之眼。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