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恨了三年。”林镜晚说,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你永远高高在上,你永远是对的。你说我赢不了你,我就拼命想赢你。我追了你三年,打了你三年,每一次对上你我都想——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闭嘴。”
“但是我杀不了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技术上杀不了,是我一看到你站在我准星里,我就……我就下不去手。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们是敌人,我他妈应该一枪崩了你然后拆你的基地。但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因为我不只是想赢你。我——”
话没说完。
陆沉舟动了。
他伸出手,扣住了林镜晚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粗暴的意味,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想再忍了。
林镜晚的嘴唇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触感。
不是嘴唇。
是陆沉舟的手指。
陆沉舟用自己的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把他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林镜晚瞪大了眼睛。
陆沉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深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死神。
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摔碎什么东西的神情。
“别说了。”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哑。
林镜晚感觉到按在自己嘴唇上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沉舟的手在发抖。
那个被称为死神的男人,他的手在发抖。
“你先听我说。”陆沉舟说。
林镜晚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他怕他一眨眼,这个画面就会碎掉。
“青训营的时候,你第一次和我对位。”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低,“你用了十一分钟逼出了我的保命技能。那是我打职业以来,第一次在训练赛里被人逼到那种程度。”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林镜晚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我每次回去打训练赛,都会看你打。你输了很多,但你从来不改你的打法。你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打最激进的操作,永远不服输。”陆沉舟的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但没有离开他的脸,而是慢慢滑到了他的颧骨上,像是要描摹他的轮廓。
“你问我为什么要给你那瓶水。”陆沉舟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林镜晚的颧骨,“因为凌晨两点,整个基地只有你一个人的灯还亮着。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看着你输了七把。你摔了鼠标,捡起来,又摔了,又捡起来。第八把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但你还是在打。”
“我想,这个人不能就这么倒在这里。”
林镜晚的眼眶红了。
“便利贴上写‘别急’,不是让你别急着赢。”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是让你别急着长大。你可以慢慢来,我会在前面等你。”
“我等了你三年。”
陆沉舟的手指从他颧骨滑到他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那里有一滴没忍住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说你不想杀我。”陆沉舟说,“你知道我每次架枪对准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林镜晚摇头,眼泪被甩落了几滴。
“我在想,这一枪打出去,你就又输了一次。”陆沉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你输。但我更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让着你。你那么骄傲的人,如果知道我在放水,你会恨我一辈子。”
“所以我每一枪都认真打,每一次都尽全力赢。我要让你追着我,让你拼命变强,让你有一天——就像今天这样——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赢过我。”
陆沉舟的手停在他的脸侧,拇指还沾着他眼泪的余温。
“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他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对手。”
林镜晚愣住了。
“你是我等了三年的人。”
天台上的风停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空中露出了几颗模糊的星星。酒店楼下偶尔传来车辆的声响,很快就消散在凌晨的寂静里。
林镜晚看着陆沉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以为陆沉舟讨厌他,以为陆沉舟看不起他,以为那瓶水只是顺手施舍的怜悯。他恨了这个人三年,追了这个人三年,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变成了对自己的逼迫——
而这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看着他在凌晨两点打排位。
而这个人,在每一张便利贴上写“别急”,然后贴在水瓶上,放在他手边。
而这个人,在他每一次犹豫的时候都看到了,都记住了,都在等。
“你……”林镜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沉舟看着他,眼里的光柔软得不像那个死神。
“早说你会信吗?”
林镜晚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不会信的。十七岁的他不会信,十八岁的他不会信,甚至今天之前他都不会信。他会觉得这是陆沉舟在羞辱他,在可怜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你不行”。
他需要这个冠军。不是为了让陆沉舟承认他强,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值得被这个人看见。
“现在信了?”陆沉舟问。
林镜晚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说不定鼻涕都流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了。
“信了。”他说。
陆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镜晚心脏骤停的事——他低下头,吻了林镜晚的眼角。
那个位置,刚才还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
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矿泉水的凉意。
林镜晚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林镜晚现在学会了——他学会了从那双眼睛里读东西。
那双眼睛在说:我忍了三年了。
“你……”林镜晚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是不是亲了我?”
“嗯。”
“你亲了我的眼睛。”
“嗯。”
“你为什么——”
“咸的。”陆沉舟说。
林镜晚的大脑短路了半秒:“什么?”
“你的眼泪。”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解说一场比赛,“咸的。”
林镜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滚烫得像刚被终焉裁决击中。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栏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有病吧陆沉舟!”他压低声音吼道,但那个“吼”完全没有威慑力,因为他的声音还在抖,眼眶还是红的,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一些。
那是林镜晚见过的,陆沉舟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脸红了。”陆沉舟说。
“没有!”
“红了。”
“闭嘴!”
“三年前就红了。”陆沉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青训营第一次对位结束,你输了,气得脸都红了。我当时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林镜晚追问道。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拿起栏杆上的水瓶,转身朝天台入口走去。
“喂!你话说到一半就走?”
陆沉舟在入口处停下来,侧过身,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亮得像终焉之瞳的水晶。
“觉得你很可爱。”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林镜晚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耳边是重新吹起来的夜风,脸上是还没干透的泪痕,嘴唇上是刚才陆沉舟手指按过的触感,眼角是那个吻残留的温度。
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
SILENT:明天早上九点,酒店餐厅。别迟到。
SILENT:还有。
SILENT:冠军奖杯借我看看。
林镜晚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咬着嘴唇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夜风里,他蹲在天台的地面上,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像个傻子一样。
像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