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结束后,场馆里的人潮渐渐散去。
林镜晚跟着队伍回了酒店,一路上队友们闹成一团,冠军奖杯被轮流抱着拍照。经理订了整层楼的庆功宴,教练开了香槟,喷了队长一脸。所有人都很高兴,高兴得像在做梦。
林镜晚也笑,笑得嘴角发酸。
但他脑子里始终转着走廊里那句话。
“因为我想看看,这一次你会不会开枪。”
什么意思?什么叫想看看我会不会开枪?他把我逼到那个位置,拿枪指着我的头,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扣扳机?
林镜晚灌下一杯果汁,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旁边的主力突击手阿燃凑过来:“咋了晚哥,拿了冠军还不高兴?”
“高兴。”
“你这表情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阿燃啃着鸡翅,含混不清地说,“你从颁奖结束就不对劲,是不是RE那边有人赛后搞心态了?我跟你说,陆沉舟那个人就是那个死样子,赢了输了都面无表情,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想他。”林镜晚说。
阿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剩下的鸡翅吃完了。
庆功宴开到凌晨一点,队友们陆续回房间休息。林镜晚说自己不困,想在天台上吹吹风。队长嘱咐他别着凉,就放他一个人去了。
酒店的天台不大,几盆绿植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林镜晚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
终焉城的夜景很漂亮。
他打了三年职业,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的夜晚。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战队群里的消息轰炸,几十条未读。他划掉,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聊。
一个他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收到消息的人。
SILENT:还没睡?
林镜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GHOST:没有。
SILENT:在哪。
林镜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两个字。
GHOST:酒店天台。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再回复。林镜晚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SILENT”的名字慢慢变暗,锁屏。
他骂了自己一句。
你在期待什么?他不过是随便问了一句,你还真以为他要来找你?
林镜晚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趴回栏杆上。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镜晚没有回头,以为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夜风里独有的清冽:
“天台不锁门?”
林镜晚猛地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天台的入口处,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像是随手从便利店买的。
他身后是酒店走廊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你怎么上来的?”林镜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走上来的。”陆沉舟说。
他走到林镜晚旁边的栏杆前,把水瓶搁在栏杆顶上,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三年的针锋相对,没有两个小时前的那场生死对决,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镜晚盯着他的侧脸。灯光太暗,他看不清陆沉舟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下颌线那个利落的弧度。
“你来找我干什么?”林镜晚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来看看冠军。”他说。
林镜晚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你在乎这个?”
“不在乎。”
“那你来看什么?”
陆沉舟侧过头,终于看向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像是终焉城上空望不到底的天幕。
“来看你。”他说。
林镜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看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有哪里好看的?”
陆沉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第三局的时候,你为什么犹豫?”
林镜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陆沉舟在说什么。第三局,他切入后排,把陆沉舟打到丝血,最后一枪没有打出去。犹豫了零点一秒,输了整局比赛。
“我没有犹豫。”林镜晚说。
“你有。”
“我没有。”
“你有。”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每次都会犹豫。青训营的时候犹豫,常规赛的时候犹豫,今天总决赛还是犹豫。”
林镜晚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青训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刚从次级联赛被选入RE的青训营。陆沉舟已经是二队的主力,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是未来联盟的门面。
林镜晚第一次在训练室见到他的时候,陆沉舟正一个人坐在角落打排位。屏幕上弹出了胜利的字样,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结算页面,端起旁边的水杯。
十七岁的林镜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入营通知书,心跳得像是要炸开。
“你好,我是新来的青训生,林镜晚。”
陆沉舟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嗯。”
就一个字。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林镜晚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冷漠、不好接近、大概是个厉害的家伙。
后来他才知道,陆沉舟不是大概厉害,他是真的厉害。厉害到整个青训营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十分钟。
林镜晚是唯一一个能撑过十五分钟的。
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记住名字的人。
“你每次和我对位,最后那一枪都会犹豫。”陆沉舟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以前我以为你是不敢杀我,后来我发现不是。”
林镜晚没有接话。
“你不是不敢。”陆沉舟说,“你是不想。”
夜风吹过天台,把陆沉舟卫衣的帽子吹得翻了起来。他没有去管,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着林镜晚。
“你不想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为什么?”
林镜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那是一双打了三年职业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是他在青训营的第三个月,表现一直不上不下。教练说他天赋很好但心态不稳,需要更多的磨练。陆沉舟那时候已经被提拔到一队了,偶尔会回青训基地打训练赛。
那天训练赛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林镜晚一个人留在训练室里。他打了一整晚的排位,连跪了七把,屏幕上的分数刺眼得让他想砸键盘。
凌晨两点,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了林镜晚一眼,走过来,把水瓶放在他手边。
“别感动,只是不想你死在基地里。”他说完就走了。
林镜晚盯着那瓶水,发现瓶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是陆沉舟那笔锋锐利到有些冷漠的字迹:
“别急。”
林镜晚把那瓶水喝了,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钱包里。
他到现在都留着。
“陆沉舟。”林镜晚开口了。
陆沉舟看着他。
“你当年为什么要给我那瓶水?”
陆沉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天台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终焉城凌晨一点的凉意。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陆沉舟说。
“哪个问题?”
“你不想杀我。为什么?”
林镜晚深吸一口气。
他可以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可以说那是战术判断失误,可以说那是操作变形,可以说一百个合理的、体面的、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理由。
但他不想了。
他赢了。他拿了冠军。他不想再躲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林镜晚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陆沉舟的肩膀微微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