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被擒的消息在京城传开时，满城哗然。百姓们不知道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皇帝平了叛，京城安全了。街市上又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子，赶集的吆喝，孩童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仿佛那夜的喊杀声只是一场远去的噩梦。

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小满在太医院躺了三天，第三天一早就爬起来了。沈清晏拦不住，冷着脸丢下一句“伤口再裂了别来找我”，便由他去了。林小满一瘸一拐地往养心殿走，腿上的伤还没好全，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可他心里惦记着事，走得不慢。

养心殿里，萧宸正在见人。

殿外站着几个林小满不认识的面孔，看穿戴像是军中的将领。福顺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进去。林小满便站在廊下等着，和从前一样，背脊挺直，只是腿上的伤让他站得有些歪。

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说话声隐约传出来。

“……瑞王的人已经全部控制住了，封地那边也在收编，没费什么周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禀报。

“京城里那些暗桩呢？”萧宸的声音，平静冷淡。

“按名单抓的，一个没漏。有几个想跑，被堵在城门口了。”

“嗯。那个姓周的茶馆老板呢？”

“招了。瑞王在京城的人脉、联络方式、动手的时间地点，全招了。”

萧宸沉默了片刻。“朝中那些给瑞王递消息的人，名单拿到了？”

“拿到了。一共十七人，从三品到七品都有。臣已经把人看住了，等陛下发落。”

“先关着，朕亲自审。”

“是。”

又说了几句旁的，里面的人便告退了。门开了，几个将领鱼贯而出，经过林小满身边时都多看了他一眼。林小满低着头，等他们走远了，才迈步往殿里走。

萧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的疲惫比前几日更重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林小满，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瞬。

“伤没好就乱跑。”

“好得差不多了。”林小满走过去，在御案前站定，“臣来送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这是他在太医院时让阿蛮帮忙做的，豆沙馅的，比从前包得精致些。

萧宸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沈清晏说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林小满赶紧说，“臣走得挺好的。”

萧宸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小满坐下了。萧宸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瑞王的事，”萧宸咽下那口馒头，声音平淡，“差不多收尾了。京城里的暗桩全拔了，封地那边也在收编。朝中那些通敌的官员，名单在朕手里，等忙过这阵子再处置。”

林小满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萧宸吃馒头。

“你不想知道瑞王怎么样了？”萧宸忽然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老实说：“臣想知道，但臣不敢问。”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关在天牢里。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陛下会杀他吗？”

萧宸沉默了片刻。“他毕竟是朕的弟弟。”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林小满看着他，想起中秋那夜在莲池边，萧宸说起太傅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平静，可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臣不明白这些。”林小满老实说，“但臣觉得，陛下做什么决定，都有陛下的道理。”

萧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馒头吃完了。

那天夜里，萧宸照例去走夜路。林小满跟在后头，腿上的伤让他走得比平时慢些，萧宸便也放慢了步子，迁就着他。

走到莲池边时，萧宸停下，望着水面。九月的最后一天，荷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枯黄的叶子和残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朕小时候，瑞王和朕一起在这儿抓过鱼。”萧宸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跟在朕后面叫皇兄。朕嫌他烦，他就哭，哭完了继续跟。”

林小满站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

“后来先帝驾崩，朕即位。他母妃求朕，说孩子还小，让朕留他一条命。朕答应了。”萧宸顿了顿，“朕留了他十五年，他却想要朕的命。”

夜风吹过，残荷沙沙作响。

“陛下后悔吗？”林小满问。

萧宸沉默了很久。“不后悔。朕答应过的事，从不后悔。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月光下，他的侧脸冷硬如常，可林小满看见，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泛白。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