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林小满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赵肃的身体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走不动。
快到宫门口时,赵肃忽然开口:“那人的刀法,是军中的人。”
林小满一愣。
“瑞王养了私兵。”赵肃的声音很低,“比我们想的要快。”
宫门在望,灯笼的光照过来,有人迎上来。林小满看见福顺的脸,看见侍卫们惊慌的表情,听见有人喊“快叫太医”。
然后他感觉到赵肃的身体一沉,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赵副统领!”他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只抓住了一手血。
赵肃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触目惊心的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小满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按那伤口,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的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肃教他格斗时那句冷冰冰的话在回响“活着回来”。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把赵肃抬进宫里,沈清晏几乎是跑着来的。林小满站在太医院的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腿软得站不住,靠着柱子滑坐下去。
福顺给他披了件衣裳,又端来一碗热茶,他一口也喝不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沈清晏走出来,面色疲惫,手上还沾着血。
“伤口裂开,又添了新伤,失血太多。”沈清晏的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命保住了,但这条胳膊,恐怕废了。”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废了?赵肃的胳膊?那个教他刀法、在校场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以后再也不能用刀了?
他坐在廊下,浑身冰凉。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稳有力。他抬起头,看见萧宸披着大氅,大步走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面容照得苍白。
“赵肃如何?”萧宸问。
沈清晏把情况说了一遍。萧宸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底那层寒意,越来越重。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林小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
“你受伤了。”萧宸说。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才发现那里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衣裳破了个口子,血迹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他竟然一直没有感觉到疼。
“不碍事。”他哑声说。
萧宸没有接话,只是叫沈清晏给他处理伤口。沈清晏的动作利落,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下手毫不留情,疼得林小满直抽气。
处理完伤口,萧宸让其他人都退下。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那人说,‘谁派你来的’,”萧宸开口,声音很轻,“你没有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为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该不该说。臣怕说了,会给陛下惹麻烦。”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林小满肩上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却让林小满鼻子一酸。
“你做得很好。”萧宸说,“比朕想的还要好。”
林小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让萧宸看见自己的眼眶发红。
“但下次,”萧宸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许再一个人去冒险。”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担心,像是后怕,又像是别的什么,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臣知道了。”他小声说。
萧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太医院那扇紧闭的门。月光铺了一地银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赵肃不会有事。”萧宸忽然说,语气笃定,“他是朕的人,没那么容易倒下。”
林小满点了点头,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些。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萧宸拢了拢大氅,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他。
“还不走?”
林小满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跟上去。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气息,甜甜的,若有若无。林小满走在萧宸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玄色大氅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走到莲池边时,萧宸停下脚步,望着水面。月光下,残荷的影子交错纵横,像一幅泼墨的画。
“丁未七,”他忽然开口,“你怕吗?”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怕。怕得要死。”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陛下信臣。”他顿了顿,“也因为……臣不想让赵副统领一个人扛。”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你长大了。”萧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臣本来就不小。”
萧宸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小满跟上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月光铺在宫道上,银白一片。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那个人身后。
经过养心殿门口时,萧宸停下,回头看他。
“明日申时,记得带馒头。”
“好。”林小满应道。
萧宸转身进了殿门,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矮屋门口,他推门进去,窗台上的兔子灯和泥兔子在月光下静静立着。他伸手摸了摸那只泥兔子,指尖冰凉。
他躺上床,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赵肃的胳膊,想着那个拿刀的人,想着萧宸今晚看他的眼神。
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