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辗转到十二月上旬。
这期间,傅玶年每周都会亲自过来送一次百合,托他的福,宋洇见到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颜色和品种,工作室花瓶也一直没空过。
有一次,就连静桃也忍不住拨着花瓣问她,“你俩到底是什么问题啊?”
宋洇觉得这是个复杂且综合的命题,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工作室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对方连车都没下,更别提会有寒暄,只是让司机请她上车聊一聊。
黄昏里,上百万的豪车停在狭窄的巷子口,像黑色旗帜引人注意。
她走过去,玻璃窗降下,是傅昌延。
宋洇大概能猜到对方为何而来,“傅爷爷。”
后者应下这声称呼,就这么隔着车身问话,“忙不忙?”
忙不忙不都被叫出来了么。
宋洇知道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场白,重点还在后头,“您说。”
傅昌延像是很满意她的识相,顺着话题继续,“上车吧,陪我在附近绕一圈。”
宋洇没办法拒绝,拉开车门坐进去。
玻璃窗隔绝了胡同里学生们交谈的声音,司机将车速控制在二十码左右,在主干道外侧前进。
傅昌延苍老的语气直接切入正题,“最近和玶年还有往来?”
宋洇从中听出了淡淡的责怪,点到为止,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两人心照不宣。
她撒不了谎,从上次他陡然出现在金湖,她就知道他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距离上次在云南菜馆过去半个多月,他如今才来,想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宋洇点头,“是。”
傅昌延还有闲心夸她一句,“你倒是坦诚,”随即语气就没那么平善了,“既然断了,就要断干净点。”
宋洇低着头没说话。
傅昌延把言语的锋利用到极致,“玶年这个孩子我从小养大,衣食住行样样精细,做什么事都能做到第一,刚进公司那会有个项目我都放弃了,他还是不肯死心,亲自磨了好几天的策划书,带着分公司的团队杀出重围,还有一次……”
明明是对傅玶年的褒奖,宋洇却听得很是心涩。
在他喜欢的领域,他一定也可以取得不凡的结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成功的孩子后也变成了炫耀的资本。
宋洇抬眼,声音轻而和,“傅爷爷,您知道他曾经不喜欢商业管理吗?”
傅昌延语止,眼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没再继续,只是觉得就算说了这个话题也不会得到终止,她很清楚他今天来的最终目的。
不是威胁,而是抬高他,贬低她,再让她像上次一样识趣地知难而退。
宋洇很感谢傅玶年这段时间提到的过往,即便是沉重又唏嘘的,却成了她鼓起勇气的坚定来源。
她肯定地说:“您知道,但您默认了这种放弃无关紧要。”
宋洇突然觉得她不想获得傅昌延的认可了,因为成功了也要付出错误代价。
“那您应该也知道,最近是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不管您是否同意,您今天过来找我说的话,我都会一字不落地告诉他,如果他不再纠缠,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如果他不放弃。”她也不会。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了,多说无益,倒显得她像块顽石冥顽不灵。
“你要让他家宅不宁吗?”
宋洇说了句抱歉,终究还是为了他将话说得有点重,“如果傅家不宁,也许并不是我的原因,而是沉疴愈重,您有闲心管我,不如将流落在外的重孙接回家,早点享受天伦之乐。”
两句话将傅昌延气得胸膛起伏,掩面咳嗽,再难听的警告在疾病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吗?”
宋洇垂睫,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借助他的力量,又何止一次。
宋洇没有回答,叫司机停车,后者从后视镜看傅昌延的脸色。
她声音冷了下来,“我说停车。”
傅昌延沉沉呼了口气,摆了摆手。
门开,宋洇按着把手下去,落地站稳后,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冲着车里的老人说了句:“对不起。”
她也不希望一份感情伤害到任何人。
里面的人杵着拐杖,仰着脖子直直地看向前方。
宋洇没再强求什么,轻轻关上门。
她在路边站了许久,直到车影消失不见,才发现短短几分钟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学校两公里外的某片居民区。
对计程车司机来说,这是个连起步价都没有的鸡肋单。
宋洇不想再惹这座城市的陌生人心烦,手机开了导航放在身前裤兜,拢紧开衫按照提示往回走。
没想到谈话会是这样收场,出来前她没有穿棉服。
火烧云逐渐被无法穿透的厚云层遮盖,天光渐消,稀薄的夜色取而代之。
走了二十分钟,宋洇脚底热,脖子和后背却冷飕飕的,浑身上下不是一个温度。
拐进淮前路,她远远地看到一辆熟悉的纯黑迈巴赫蛰伏在暗夜中。
下一秒,车门从里面推开,一双黑色皮鞋落地,长腿,大衣衣摆,傅玶年从里面钻了出来,又转身弯腰,顷刻间手里多了束粉色的百合花,冲散了初冬空气里所有灰蒙蒙的杂质。
宋洇觉得很好看,比之前任何一束都好看。
她不自觉扬起笑意,朝着来找自己的男人小跑了过去,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正打算关车门的傅玶年。
他无意识转头,冬夜里,宋洇只穿单薄的象牙白开衫加黑色长裙,眉眼如画地朝自己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