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长久居于高位,见过无数牛鬼蛇神,但此刻,傅玶年是真的读不懂宋洇心底想要什么。
他一惯认为,若一个人利用是真,心狠决绝也是真,那为达目的的缠绵悱恻必定该是假。
可她为什么会在不清醒的时候说这种话,说这种缱绻亲昵的话。
黑色身影维持动作静默两秒,退回座椅坐下,淡冷视线却依旧落在某人脸上。
可若真假参半呢?
病床上的人显然没办法给他答案,是他这么问自己。
无声胜有声。
傅寻回来时便是这幅场景。
他的小叔,本该在集团主持会议的大忙人,正坐在医院排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手随意搭在腿上,浑身的淡漠无情与周遭的守望相助格格不入。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重要到这种程度,缺席一次会议而已,竟能劳烦对方亲自找过来。
傅寻往下扯了扯西装外套,笔直地穿过滴液区走过去,“小叔,您找我。”
傅玶年掀起眼皮,声音发冷,“去哪了?”
“回车上待了会。”
“这就是你陪人的方式?”
傅寻看了眼宋洇手背白色的止血贴,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已经安排了人帮忙看针,再不济,诊科护士也会注意到时间,一切都很完美。
他的自我说服落在傅玶年眼里暗生愚蠢,“所以你的下属和你一样,连一份最基础的会议报告也做得虎头蛇尾。”
傅寻楞了下,他不是让总助调整自己的汇报时间,下属代替出席会议也仅仅是做做笔记而已,怎么连这也会被找到机会批评。
真是流年不利。
正准备说话,有人开口打断他,“还不走?”
傅寻犹豫了下,只觉得眼下的情形该走的好像不是他,但比起和傅玶年对着干,似乎先离开才是上策,毕竟以对方的周到,宋洇只会被照顾得更好。
他微微颔首,“小叔再见。”
傅玶年冷冷地嗯了声,向他维持最基本的长辈礼仪。
傅寻很快离开医院,病床上的人却迟迟未醒。
沉默几息,傅玶年起身去找医生询问情况,得到的回应是宋洇睡着了,病床暂时还够用,不用急着将人叫醒。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医生很快又去忙别的,傅玶年重新回到座位坐下。
忽地,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声音来源是摆在病床尾的奶白色荔枝纹水桶包。
也许是声音太吵,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隐隐有醒来的迹象,傅玶年起身,弯腰,拉开拉链取出手机挂断。
刚准备放回去,对面又坚持不懈打了过来,他迟疑一瞬,接通往外走。
听筒里的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兀自开口,是个年轻男音,听起来十分熟稔有活力,“学姐,你到哪了?需要我去小区外面接你吗?”
睫毛在听到第一句学姐便垂了下来,恰好盖住傅玶年眼底昏暗情绪,“她现在没空。”
说完,他径自挂断,顺手关机。
没有立刻进去,傅玶年站在墙边,指腹摩挲着手机银色的金属边框,半晌,又轻又冷地呵了一声,再抬眼,眸意深远。
梦里,宋洇模糊听见了电话铃声,想起自己约了人看工作室不能迟到。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先是空掉的输液瓶和细管,微微侧目,眉眼冷肃的梦中人站在旁边。
还在梦里。
宋洇想,于是不确定地小声叫了下他的名字,“傅玶年?”
后者视线扫到她脸上,比梦里更真实,更淡漠,不是假的,是真的。
记忆倒退前几个小时,她立刻心有余悸地改口,“抱歉,傅总。”
傅玶年没有计较她的错误称呼,弯腰将握在掌心的手机递给她,淡淡解释,“刚刚一直有电话进来,很吵,帮你关机了,没想到你这么快醒。”
宋洇怔了下,连忙接过,泛冷的指尖无意识擦过温热肌肤,“麻烦您了,傅寻呢?”
她记得昏睡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傅玶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刚被她触碰的右手揣进裤兜,提醒,“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急,不先回一个吗?”
宋洇脱口而出,“你接我电话了?”
着急的时候您啊总啊便通通不见了。
傅玶年嗯了声大方承认,“说了句你没空,怎么?需要我向对方道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洇低头重新按键。
她只是以为以他的脾气,会直接将手机关机呢。
“所以你想好如何告诉学弟一个男人帮你接电话了吗?”
“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又不是我的谁。”
宋洇下意识回答,说完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不需要解释,他也不是她的谁。
她抬眼,恍惚在对方眼里见到了不合时宜的占有欲,只一瞬消失不见。
宋洇觉得自己多想了,又为这想法感到一丝难过。
“不走?”傅玶年问。
通常人只有想和对方一起走或者想提前离开时才会有此发问,宋洇不确定他的意思是哪种,还是拎起包和旁边的装了药的塑料袋,表示自己也要走了。
傅玶年收回视线,转身往外。
宋洇跟在他身后,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低头给帮忙的学弟发消息,表示放鸽子的歉意,并请他重新和房东约一次时间。
前面的身形突然停下,她差点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连忙退了两步站稳。
抬眼,傅玶年正在看她,“先下楼梯。”
这是让她别老跟着他,要自己看路的意思。
宋洇说了句抱歉,将手机塞进水桶包,跨到他身侧说话,“今天的费用是您帮我缴的吗?”
萦绕的空气沉默一瞬,傅玶年沉声说:“是。”
宋洇立刻停下脚步,又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那我现在转给您,您把微信付款码打开。”
她刻意强调了付款码三个字,表示自己并没有进一步和他产生更多联系的不良目的,却听到对方淡淡地说:“我不接受陌生账号的转账。”
他说的是陌生账号,不是陌生人。
可上次在胡同口见面,他分明把自己当做陌生人赶下了车。
宋洇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尽力周全,她站在台阶仰头看他,“那我转给傅寻,让他回头再转给您。”
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不需要再产生任何联系。
傅玶年没同意,“不行。”
她楞了下,只得再换一种方式,“那我晚点将现金快递寄给您。”
“不收散币。”
宋洇彻底没辙,小发脾气,“我看这钱您也不是很想要,那不如就当做慈善了,我回头凑个整以您的名义捐给山村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