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应该有人来过,听动静是奔着那两个活口来的。”
君不见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
“杀了、埋了,或者带走了。我也听不太真,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晕过去了,还以为是睡在如此一位英明神武的将军身边让我心安呢,现在想想应该是给人放倒了。”裴迟揉了揉额角,也是一派苦恼神色。
九七眉头紧锁,盯着裴迟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没有别的声音吗?”他问道,声音倒不大,语气却很硬。
裴迟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传递出什么情绪,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似乎是牵动了肩头的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一向不说谎。”他说,“悬镜是知道的。”
君不见一挑眉,又看了裴迟一眼,也算是给了他一个面子。“嗯”了一声,没否认。把目光又落在那些断绳上面。
“不管是谁做的,”君不见说道,声音已经趋于平缓了,似乎也是想通了再去寻找并没有什么用处,“能把九七他们三个同时放倒,又不会惊动屋里的人,功夫肯定不弱。而且——”
他话语一顿,裴迟目光望向他。只见君不见蹲下身,捡起一截断绳看了看,断口确实是利器割开的,但是断口边缘还有一圈极淡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只有半数的绳子有这种痕迹,另外一半都是正常痕迹。但这线索又有什么用?
“这人的目的应该不是劫人,而是灭口。”
他把手里的绳子丢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土,又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两个活口,还没来得及问出更多的东西就全都没了。
线索又断了。
裴迟靠着枣树的树干看他们瞎忙活,并没有搭话。他的目光从那摊血迹移到地上的断绳,又从断绳移到九七揉着后颈的手,最后落在君不见的侧脸上。
“悬镜。”他忽然开口。
君不见回头。
“那两个人,”裴迟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就算没死,也问不出什么了。李孚既然敢动手,就不会留太多尾巴让人抓。与其在这里耽误工夫,不如想想到了金华府之后怎么对付他。”
这话说得在理,可君不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裴迟看了片刻。这人靠着树干,姿态懒散,面色苍白,怎么看都是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刺杀、又发现自己身边出了变故的人该有的样子。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君不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追问。
“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他说,“天黑之前赶到金华府。”
九七和两个亲卫应声去了。君不见转身走回屋里,经过裴迟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肩上的伤,要不要再换一次药?”
裴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肩头,摇了摇头。“不必了,杏仁的药好得很,已经不怎么疼了。”
君不见嗯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裴迟还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内。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的阴影遮盖着他眸色。
他垂下眼,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就像裴迟这个人本应展现在人前的样子。
他收回手,拢了拢袖子,慢吞吞地朝屋里走去。灶房里,老妇人正在盛粥,见他进来,咧着缺了牙的嘴笑:“官爷,喝碗粥再走吗?”
裴迟弯了弯唇角,接过碗,道了声谢。粥是红薯粥,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站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着,听着外头九七和亲卫收拾东西的声响,听着君不见在屋里头翻找什么东西的动静,听着一网飞蛾扑向油灯燃起的烈焰。
“官爷,”老妇人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昨夜里你们外头是不是进了什么东西?我听着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土。”
真多嘴啊,裴迟这样想到,这个也要杀了吗?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他咽下杀意,语气温和,“大概是野狗在刨食。”
老妇人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裴迟将碗放下,朝她弯了弯眼睛,山根处的红痣似乎盈着光动了动,亮出一点观世音的慈悲心,一拢衣襟朝外走去。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