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正招呼九七等人把那辆独属裴老板的,曾经低调奢华有内涵如今显然有些破烂的马车修理妥当。
很显然,这群人昔日混的是军营,修理功夫的确不怎么样。
车壁上一块又一块的补丁是是昨夜被九七用木板钉上的箭孔,虽说不怎么好看,好歹也不怎么漏风了。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换一块车帘,君不见转头朝老猎户要了块粗蓝布,虽说厚实得很,把里头遮得严严实实,可这料子怎么看也不应该活络在这架马车上头。
那可怎么办?得过且过吧。
忙活了一会儿,众人只见裴迟迈出了门槛,目光溜在院子里晃了好几圈。
“你的那匹白马呢?叫阿别的那个。”
君不见脱了衣裳,也不管现下天气还有些凉,脱了破衣裳,这就从包袱里层层剥出一件窄袖的黑灰色劲装套上。
听了裴迟开口发问,他倒是颇为自得地一笑,一时轻松了许多。想他们君家男儿自小就有一匹常伴左右的马驹,这匹阿别更是打小就被自己一口接一口的好粮草喂出来的,甚至接生时都是自己在一旁搭手,是极其聪慧通人性的,如今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但多半不过一日就能凭着气味找着自己,是绝对不用担心的。
“不知道,不过它可聪明得很,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自己来找我了。”君不见这话说得很是笃定,手上整理衣服的动作也没停,将领口翻了好几下又压平,亮出一两分将军的气势来。
裴迟听着他的回答也没什么表情的变化,只是看着君不见这件衣裳的袖口——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口,却是被针脚粗粗缝补的,一小节线头还露在外面,显得歪歪扭扭的,不是很好看。
“悬镜这衣裳倒是别致,不知是谁给你缝的?”
君不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缝补的痕迹,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想是裴迟穿惯了精致的衣裳,乍一看这种绣工多半是不会放进眼里的,这才阴阳怪气的说上了一句,可一抬头却看见裴迟的目光认真得很,没什么揶揄的模样,神色一愣,也想着答了:“我娘亲手缝的,她绣工一向不好,这件不知道缝了多久才送出手,不过我倒是觉得还不错。”
裴迟似乎对君不见亲娘做的东西很有兴趣,往他这处走了两步,伸出手来摸上他的衣料,眸色暗暗的,似乎又有了些绵雨似的心事。
他本就比裴迟高些,此刻低下头便览见这人一对细眉微微蹙起,眼里尽是些看不真的情绪。君不见想起裴迟那不知真假各掺了几分的往事,又见这人这等情态,只道他年少失怙,没有母亲为他裁衣,这才面露忧愁,不由抬起手搭上裴迟肩头,罕见地安慰起人来:
“你若喜欢,年节回京复命,我再向母亲讨一件给你穿就是了,就当是借宿的钱款。就是你这身皮金贵,不知能不能适应这些粗制的料子了。”
裴迟闻言,本来降下去的眉梢又挑了起来,扯君不见袖子的力气也大了些,见这面料不仅结实,须臾间还润润地浮起一层薄金光,很好笑地开口道:“你这可是皇室赏下来的料子,好奢侈华贵的品味,我若真适应得了才要被降罪呢。”
君不见表情挂在脸上,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啊?”了一声。
裴迟见状,扯了他一截袖料,见那裂口处本来该是个小小的“御”,不知被什么手段拆成两截又模糊缝起,这才不显山不露水,被君不见当做寻常衣装穿在了身上,还浑不在意地要送出一套,当真是个丈二和尚。
君不见抬袖一看,再对光相照,果真见着微光流淌,缓缓勾勒出一股繁复的暗绣织纹出来,款式的确并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这料子好像还是秦子休送的,他怎么不早说……”君不见虽说与楚璜一并长大,那也只是自幼被养在宫里当个所谓伴读实则质子的,真论亲谊实则还不比那个阴恻恻的秦子休与楚璜的君臣之谊。
平时心里毁皇帝君权一两句也就罢了,若是真的让他藐视天恩他是万万不敢的,想到这儿他竟觉鬓角的冷汗已经往下淌了几分,呼出一口浊气来。
裴迟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了然之意,似乎是达成了什么目的,这就松了手,那截布料软软垂落,又箍上了君不见的手腕。
“令堂是书香门第出身,最是明理知趣。御赐之物,穿便穿了,若挂在嘴上处处显摆,反倒落了下乘。所以也未同你讲……至于你口中那位秦大人,想必,是觉得你不知道才最好呢。”
君不见若有所思,似乎正仔细咀嚼着这句话,心头那点无措又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疑惑取代。他看着裴迟,这人的敏锐和见识,一次又一次超出了他对一个“普通商人”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