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醒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他下意识伸手搂了一把,摸着一截细窄的腰肢,那股子冷淡的香气往他鼻子里钻得更起劲了。无奈只好睁开了眼,灰蒙蒙的光亮从窗户缝中钻了进来,往这片地上扑了一层模糊的白。身下的热意慢腾腾地蒸上来,他目光停在灰扑扑的房梁上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这不妨碍他恋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裴迟身边就会睡得格外沉,醒了也觉得四肢沉甸甸的,有些懒得抬起来。
他翻了个身,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裴迟还睡着,被他一搂更显得瘦弱了些,正把自己蜷成一团,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头散开的黑发。君不见倒没觉得男人之间搂一下会怎么样,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山根上的那颗红痣,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滑到这人下颌,顺着腻滑的肌肤摸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象之中的人皮面具边缘,甚至有些失落。如此更显得裴迟是一枚过于精致而不真切才导致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瓷器了,更多的念头如一条又一条滑不留手的鱼,萦在他心头还没被抓住就游走了。
算了吧。
他稍微一动松了手,只听裴迟轻嘶一声,眼睛随之睁开了。他眼神有些茫然地看了君不见一眼,眉宇间还有点不适应,也是先要起身,起了一半却捂着一边脑袋往下摸,直摸到君不见胳膊底下。
“悬镜,你压到我头发了。”
君不见低头一看,果然有一缕黑发正被压在他胳膊底下。他连忙起身,裴迟这才将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慢吞吞地坐起身。他肩头的伤已经不怎么渗血了,只是那圈白布还是扎眼得很。
“对不住。”君不见说道,声音里还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
裴迟没接他的话,只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宽阔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瘦的过分的手腕,腕骨突出,青筋若隐若现,掌心都是苍白的,君不见居然本能地认为这双无伤无茧的手并不适合握笔,而是应该攥着些什么别的东西。
比如削薄的利刃。
肯定是疯了吧。
不过倘若说句实话,裴迟这人身瘦、轻盈,喜怒不形于色,手脚也利索,若是经过什么训练,应该是最适合去暗杀的那类人。只可惜身子实在太弱了,假以时日应该带他练些强身健体的招式,说不定活的能久些,他君不见的朋友成日病恹恹的成什么样子?
想了一会儿见裴迟收拾了一番出门,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也就翻下了土炕,穿鞋推门一气呵成。
外头的天光倒是比屋里亮堂了些,却也亮得有限。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太过于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空气中是一种清晨特有的泥土潮腥味,混着老猎户灶房里的传出来的粥香味,倒也不算难闻。
院子里,九七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揉着后颈,脸色难看得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他见君不见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了好几回,才终于挤出来一句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属下昨夜应该是被打了闷棍。”
君不见正在活动筋骨,一听这话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九七一眼。这人他是知道的,打小就被他爹挑出来养在身边,耳目之聪敏远超常人,轻功更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打了闷棍?
“怎么回事?”
九七脸色更难看了,想他仗着武功何等高傲,昨夜竟被鹰啄了眼。后颈那片皮肤已经被揉得发红了,可言语中的不忿还是清清楚楚的:“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是在门口守着,后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醒来就躺在地上,脖子疼的要命。”
君不见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扫过院子。
剩下那两个亲卫也好像刚醒过来,此时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揉脑袋,另一个靠着门框发呆,脸色都不比九七好上多少。三个人都被悄无声息地放倒了,竟然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对,若是有声响自己也不应该毫无反应,可自己偏偏睡得那样沉,而裴迟一向起得很早,今日却是比自己醒的还要晚。
五人,都被以不同手段弄晕了。
“那两个活口呢?”君不见忽然问道。
九七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朝院子的角落走过去。那里原本用绳子捆着两个刺客,当时想着有自己在,还有两个亲卫守着,虽说不上万无一失,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人劫走的,但遇上了这档子事,那可就不一定了。
果然,他脚步停住了。
角落空荡荡的,只有几截被割断的绳子散在地上,断口整齐,应该是被利刃一刀割开的。不知哪来的腥味扑鼻得很,地上还有些松散的泥土,九七踢了两脚,发现是一片深色的痕迹,洇进了泥土里,边缘已经干涸了,中间还微微发潮。
九七蹲下身,指尖沾着一点凑近鼻尖,眉头拧成一团。
“人血。”
君不见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滩痕迹。血迹并不算多,却足够触目惊心。并不是喷溅状的,而是缓缓洇湿在地面,应该是尸体躺在这里,血从身体里慢慢渗出来,浸透了这块泥土。
院子里静的要命。
“去找。”君不见开口道,语气难得有些冷,“先找个方圆五里,给我一寸一寸的搜,总不会跑出太远的。”
三人应声,正要散开,身后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裴迟站在门槛里头,头发已经简单地挽了起来,仍是用那根素银簪子别着。他肩头大概是好了许多,此时换上一件不知道从哪个箱子里翻出来的灰蓝色衣裳,成色半新不旧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银铃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只是脸上还是没有血色。
“这里算上我统共不过六个人能同你一起找人,那对老夫妇肯定是不能为你卖命了,剩下这几人你想花多久去找两个可能已经成为尸体的人?金华府还去不去了?”
君不见转头看向他,见裴迟迈过门槛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目光在血迹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他也走到了枣树下站定,伸手扶住树干,仰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慢吞吞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