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鸡犬缄默。
月色折进窗棂缝隙,一双眼缓缓睁开。他面色平静,举止轻盈,早就没了素日造作的刻意羸弱。那双淡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便精准地落在身侧那人的轮廓上,像一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打量着猎物。
君不见翻了个身,他并没睡熟,多年的警惕令他哪怕在梦中也会留个心眼,特别是九七说出猜测之后,更要看紧裴迟这人,行军打仗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能在刀尖上打盹的本事,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梦中弹起来,手按上剑柄。
可惜这次不同。
只见那人影从怀中摸出个薄薄的纸包,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纸包里是一撮淡灰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却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隔夜茶水的气息。他并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身,将那点气味放在君不见鼻下一挥。
君不见的呼吸原本还算平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深沉节奏。那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那警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地断了。他的呼吸从深沉变成绵长,从绵长变成微弱的鼾声,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连手指都舒展开了,像一头卸下防备的野兽,终于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渊。
裴迟没有立刻动。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又等了片刻,直到确认那呼吸的节奏已经稳得像一条不会拐弯的直线,才慢慢坐起身。他的动作极轻,连身下的土炕都没有因此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三声闷响。
不是打斗的声音。那三声响沉闷而短促,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三下棉被,又像是三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闷闷地,连回声都没有,就被夜色吞没了。
门扉敞开,走进一个挺拔身影,见了裴迟便单膝跪地。
借着光照亮了这人面庞,赫然是那个赶车的车夫。
车夫出声,却是一道与粗犷粗犷面庞极截然不相称的清朗声线,说出的话却有些血腥:“已经全杀光了。”
裴迟竖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站到地上将这车夫扶起,手指摸到他侧颌,将那薄薄一层人皮面具揭下。
这张人皮比起林供生那张显然精致了许多,薄如蝉翼,贴面得很,若非高手近看,否则无人能辨。
二人踱步出门,见门口躺着三个人,正是九七与那两名亲卫,已经被这伪装成车夫的男子都打晕过去,安详得很。
男子路过九七时有意无意地踢了两脚,裴迟看过去一眼,有些无奈地轻声叫了句:“催澜?”
催澜生得一副俏丽阴柔的女相,额心恰有一点观音似的慈悲红痣,只是再细看,才发觉原来是被什么生剜过的疤痕。他木着脸出声:“我去探听李孚动向时就见过他,狗鼻子灵得很,差点被他追上。今天幸亏离得远,不然也许就被认出来了。”
裴迟也没再多责备他,只是迈过几人身体,朝他们守着的一方角落去了。
白日里被九七所擒的二人正缩成一团,四肢被束得死紧,远远看去像两个肉球一般。他们也应该是受过训练的,只是稍微听到声响便齐齐睁眼,只是嘴被封着,只能发出惊慌地呜呜声。
裴迟缓步走过去,月色将他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被风吹斜的烟。
那两个活口见他越走越近,一时挣扎得更厉害了,绳索勒进皮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裴迟在他们面前蹲下,动作很慢,像是在赏玩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面色在月光下被映照得有些苍白,肩头的血渍已经干透,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可那双眼却亮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人的眉心。
那人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喉咙,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月光下,能看见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张脸上被抽走。
“你怎么会……”那人声音时断时续地,痛苦万分。
催澜抱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场面。
“问。”裴迟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催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裴迟按住眉心的刺客:“李孚府上,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那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要咬紧牙关,可那牙齿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四……四十余……还有四十余人……都是……都是各处抽调来的……”
“部署如何?”
“不……不知道……我只知道……府里……府里藏了弩机……还有……还有火药……”那人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白上翻,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地上扭动着。
裴迟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人的惨状,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嫌弃。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指尖上沾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催澜。”他把手伸过去。
催澜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递到他手边。裴迟接过来,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极讲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