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将裴迟抱起来,轻手轻脚的,毕竟这人的身子还是那么柔弱。他弓着腰钻进车厢,把裴迟放在铺好的披风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叠了叠,垫在他脑后。
裴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醒。
君不见跪坐在他身侧,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气息,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他的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裴迟肩头那圈被血浸透的白布上。那血色已经不再扩大了,边缘凝固成暗红的一圈,中间还是新鲜的、湿润的红。
他想了想,把裴迟袖中那个小瓷瓶摸了出来。瓶身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某种标记。他拔开瓶塞闻了闻,还是那股清苦的草木气息,便又倒了些许出来,小心地揭开那层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裴迟的身子猛地一僵,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君不见知道他醒了,却也不戳破,只是从自己里衣上又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学着裴迟的动作按压,不多时就见有些白点在药粉中蠕动,逐渐长大成米虫的模样,爬到伤口的边缘吞咬啃食,他是知道有多痛的,可这人却一声都没吭。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将军。”九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很低,“那两个活口醒了。”
君不见应了一声,又看了裴迟一眼。这人虽说还是闭着眼,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些,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他伸手将那条被扯烂的车帘拢了拢,遮住大半光线,这才钻出车厢。
两个活口被捆了手脚扔在树下,嘴里都塞着破布。君不见走过去,蹲下身,将其中一人口中的破布拽了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面相普通,下颌有一道旧疤,眼神却狠厉得很。破布一被拽出,他就朝君不见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君不见偏头躲过,那口唾沫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死鱼。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只是瞪着他,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君不见也不急,从腰间拔出半尺一,剑尖抵在那人锁骨下方的凹陷处,慢慢往下压。剑刃割开衣料,割开皮肉,血珠子顺着剑身淌下来,滴在枯叶上,溅出一点血花。
那人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还是不肯开口。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君不见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战场上多得是,被俘了,咬死了不张口,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可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了吗?”
他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往深处探了一分。那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们最后都说了。”君不见说,“因为不说话比说话疼多了。”
“那你就……杀了我吧。”那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杀了你?”君不见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杀了你,谁来告诉我李孚府上藏了多少人?”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君不见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收了剑,站起身,朝九七扬了扬下巴。九七会意,走过来将那人嘴重新塞上,又拖到一边去了。
另一个活口是个年轻些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此刻已经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君不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拽出他口中的破布。
“我说!我什么都说!”那年轻人还没等君不见开口,就已经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是李大人……李大人让我们来的!他说只要杀了你,就给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
“李孚?”君不见皱眉,“他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年轻人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你别杀我……”
“他给了你们多少人?”
“四十……四十多个,分了两批,一批在前面拦你们,一批在后面追……”
“李孚府上现在还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外围的,进不了府里……”
君不见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便站起身,朝九七摆了摆手。九七走过来,又要把破布塞回去,那年轻人猛地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了不杀我的!你说了不杀我的!”
“我没说过。”君不见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