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刀背砍在颈侧的声音。那年轻人被敲晕了,哭叫声戛然而止,世界终于清净了。
君不见走回马车边,刚要掀帘子,却见那车帘自己从里头掀开了。
裴迟靠着车壁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脸色还是白,精神却比方才好了些,至少眼睛是睁开的,正静静地看着君不见。
“问出来了?”他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李孚的人。”君不见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裴迟点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方才——”君不见开口,却又顿住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问点什么。问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喝血,为什么会在袖子里藏着那些邪性的虫子,为什么身子总是这样泛着诡异的冷。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每一个都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看着裴迟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他想起那夜裴迟问他“你信我吗”,想起自己回答“那要看你是人是鬼”。
一语成谶。
“我方才怎么了?”裴迟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手里一撑车壁坐得直了些。
君不见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弯腰钻进车厢,在裴迟对面坐下,“你刚才晕过去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醒。”
裴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盏格外诡异的炬火。他看了君不见很久,久到君不见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上。
“你不打算继续审我了?”裴迟忽然开口。
“不是审,是问,而且我还能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喝你的血。”
车厢里静了一瞬。
君不见靠在车壁上,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迟脸上,没有移开过。
“裴老板,过了这十几天我也是够了解你了,问了你会说吗?”
裴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在笑。
“当然不会了。”他说。
“既然问了也是白问,那就不问好了。”君不见说道,声音很平,“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这样也省时省力省口舌。”
裴迟又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影,碎碎的、亮亮的。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妖怪,什么鬼魂,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又像是玩笑。
君不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看到细瘦的腕子,从腕子看到肩头那圈被血浸透的白布,最后落回他脸上。
“妖怪?”他说,嘴角扯了一下,“世上哪有你这么弱的妖怪,让人吹口气就能飘起来吧。”
裴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比方才那个淡笑真切了些,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这个人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别总是……”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
外头传来九七的脚步声,很轻,却故意踩出了声响,像是怕没什么预示就撞见什么似的。
“将军,天快黑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扎营?”
君不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光,像是被血染过的。林子里暗得很快,方才还能看清人脸,这会儿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前面有没有人家?”
“往东走三里有个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九七说,“不过方才那些刺客的马跑散了几匹,要是有人报官——”
“报官?”君不见冷笑一声,“江南道的官,有几个敢管转运使的事?”
九七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