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条条亮光。那些光生生晃得人眼睛发酸。那点子光照在珍珠帘子上，折射出许多细碎的光点，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君不见这才睁开眼。

另一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就连枕头也摆正了，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跟从来没有人躺过似的。他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边的被褥。

冰凉，裴迟应该已经起了很久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又捶了两下脖子。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沉了，沉得他现在还有点发懵。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昨夜的事再一次，一点一点浮上来。君不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握着裴迟那只冰凉的手似乎握了很久。后来那只手反过来，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力道很轻，只是五根细瘦的手指慢慢地收拢在他的手背上，力气分明稳得很，不像是本来那副孱弱的模样。

况且那双手太过柔软，手指分外笔直，有一种刻意的修养。

他记得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睡着，意识还浮在最浅的那一层。他感觉到那只手收拢过来，感觉到那凉意慢慢被自己捂暖。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沉得像是灌了铅。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又走到屏风边，拿起昨晚搭在上面的外袍。那袍子也被叠得整整齐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收拾过了。

这人倒是有意思，趁着自己睡得沉，他上赶着这些琐事都做了。

君不见穿上外袍，推开了玻璃门。珍珠帘子被撞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过帘子，走进外间。

外间没人，裴川也不见踪迹。

桌上放着一盏茶，还是温的。茶盏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四个字：

“出去走走。”

字迹是裴迟的，好认得很。

君不见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日光与微风一下子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发懒。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马车的辘辘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春觞楼对面的铺子已经开了门，伙计正在门口洒水扫地，水泼在青石板上，溅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味。

君不见扶着窗框，看着街上的景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些话，那些事，那个笑容，那只手——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看得见，摸得着，却又有点不真实。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之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韵，在心头萦绕着，疑惑还是散不出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跑堂的穿梭在桌间，端茶送水，吆喝声此起彼伏。几桌客人正在用早膳，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他下了楼，跑堂的见了他就笑呵呵地迎上来。

“君将军，您起了？裴老板一早就出去了，说您要是醒了，先用早膳，他一会儿就回来。”

君不见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很快端来了早膳——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都是简单的东西，却做得精致。白粥熬得糯糯的，小菜切得细细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溢出来。

他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今天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衣裳，披着一件灰绸缎的披风，正慢悠悠地走在街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偶尔有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停下来，弯着唇角说两句，然后又继续走。

是裴迟。君不见放下筷子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暖洋洋的光里。那件披风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是蝴蝶振翅。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倒像是真的只是在“出去走走”。

君不见看着看着，忽然腹诽一句。

这人啊。

裴迟正好走到春觞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君不见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温润。

他进门走到君不见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醒了，睡的怎么样？”他问道。

君不见嗯了一声，继续吃包子。

裴迟也不再问一声，只是坐在那里，托着腮看他吃。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近乎刻意了。

君不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抬起头。

“看什么？”

裴迟眨了眨眼。

“看你。”

君不见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有什么好看的。”

裴迟没答话，居然又笑了。他这两天笑的太频繁，温柔刀最割人，总让人有种不详的预感。

君不见看着那笑容，忽然想起那些自己所疑虑之事，是以没什么反应，为免打草惊蛇。只是垂下眼继续吃包子。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裴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