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迟。”

“嗯？”

“你昨夜说的那些话，”君不见顿了顿，“是真的吗？”

裴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

“你猜。”他说。

君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裴迟却已经站起身。

“走吧，”他说着，“不是说今天要带孙兆英去认尸吗？你要是再不动身，天都要黑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内走。

裴川的确已经起了，正坐在桌边喝药。萧云安更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头写着“生意要紧，先行告退”八个字，末尾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红梅。

裴川见他二人一同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迟身上。

“兄长，你的脖子怎么样……”

裴迟抬手摸了摸那圈白布，淡淡应了一声：“已经无妨了。”

裴川又看向君不见，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君不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咳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孙兆英那边安排好了？”

裴川点头：“程兆和一早去了大牢，这会儿应该已经把人提出来了。”

“那走吧。”君不见站起身。

裴迟也站了起来。

君不见看他一眼：“你也去？”

裴迟拢了拢披风，慢吞吞开口：“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三人出了门，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黑衣汉子，见他们出来便掀开车帘。裴迟先上了车，裴川紧随其后，君不见最后一个上去。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朝城西而去。

车厢里暖香依旧，裴迟闭着眼靠在软垫上，像是睡着了。裴川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卷东西，君不见瞥了一眼，认出是他那本记满了黄金台线索的册子。

“紧张？”君不见问。

裴川没说话，只是把册子攥得更紧了些。

君不见不再问了。

马车出了西门，官道两旁渐渐开阔起来。农田一块挨着一块，有的已经翻了土，黑褐色的，散发着泥土的腥气。再往前，便是那片稀疏的林子，槐树、榆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穿过林子，那座庄子便出现在眼前。

粉墙黛瓦，高低错落的屋檐翘着，像一群敛翅的雀鸟。庄前的小溪依旧清澈，石桥上爬满了青藤。过了桥便是黑漆大门，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程兆和与一个穿囚服、披头散发的年轻人。

正是孙兆英。

他站在日光下，脸色苍白得近乎要透过去。身上那件囚服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他手里握着那半截簪子，指尖抚摸着簪身上“愿得一心人”那几个字，像是真的在抚摸什么对他而言很珍贵的东西似的。

马车停下，三人下了车。孙兆英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君不见身上。

“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

君不见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朝那扇月洞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

一行人穿过梨树林。

不过一日，梨花竟然又落下许多，枝头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朵，白得有些发冷。残花被风一拂就颤巍巍地飘下来，落在人肩上，落在马背上，落在孙兆英披散的头发上，似是早生华发。

孙兆英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里的簪子上，偶尔抬起头，吸进一口勇气看一眼越来越近的月洞门，然后又低下头去。

裴川走在他身侧，一言不发。裴迟缀在最后，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只是在散步。

月洞门到了。

门边那丛竹子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门内是几间并排的厢房，门窗紧闭。三七领着两个兵士守在门口，见他们来了，便推开中间那间的门。

一股带着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请。”君不见侧身，让孙兆英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