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迟从床角慢吞吞地挪了回来,重新躺进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满屋月色。只是这动作未免太过突然,甚至待躺好之后还侧过头看了君不见一眼,不知怎的,唇角竟弯起一点弧度,在夜色里看着,居然有些精怪的诡谲,只听他说道:
“我知道了,多谢你。”
君不见一愣:“谢什么?难道你想起兵谋反啊?裴老板,做白梦也要讲个分寸的……这不是先帝的路子吗,小心我参你一本。”
裴迟没答,只是把眼睛阖上了,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君不见对此也算是徒有无奈,被人用过就丢了,世上哪有比他还命苦的官员?
他盯着床顶的承尘,细细的银光在那雕花的木纹上游动着,宛若游鱼一条。身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飘着浮着,却一直没有沉下去。
裴迟其实并没有睡着。
君不见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笑容。不得不承认,裴迟这个人平日的笑里都含着一股揶揄的虚假,亦或是带着讽刺的冷笑,像这么真心实意的笑容还真是少之又少,一时竟然如一块寒冰化成了水,让人难得有了些被真心相待的感触来。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又放在身边的人身上。
“裴老板。”他忽然开口。
黑暗中,那呼吸声顿了顿。“嗯?”裴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困倦的沙哑。
“你说,”君不见问,“那具尸体,到底会不会是林供生?”
身边静了片刻。
君不见等着。他知道裴迟一定在想,在想怎么回答他,甚至八成有了答案。这人说话从来不会不过脑子,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裴迟开口了,“你很想知道?”这话透着一丝若即若离若知若瞒的意思。
“我既然问你,那当然是想的。”
“那……我也不知道。”裴迟说,“睡吧。”
君不见:“……”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黑暗。
这算怎么回事,又这样?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更鼓的声音,昭示着夜已经深了,春觞楼那边的笑闹声早就歇了,整座楼都沉在闷闷的睡眠里。只有月亮还醒着。
“裴老板……”
“……你又怎么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裴迟没答话。君不见等了等,没等到回应。他想了想,忽然伸出手,在被子里摸过去。
先是摸到一片衣料,软软的,是里衣的料子。那料子很滑,像是绸缎,却又比寻常的绸缎更软,不知又是什么名贵的东西。然后顺着那衣料往下,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果然是冰凉的。
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玉。那皮肤滑润且细,却冷得让人过分心惊。君不见下意识握紧了些,指腹摩挲过微微凸起的指节,一寸又一寸,分明是要证实些什么东西。
裴迟僵了一瞬。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颤,像是想抽回去,却被君不见握得更紧。
“别动啊。”君不见有些想要发笑,此刻声音压得很低,“我这只是要给你暖暖手。”
黑暗中,裴迟沉默了很久,久到君不见以为他睡着了,久到他自己都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心底溢出来似的。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悬镜。”
裴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失落意味,这声音让人听着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你这样待我,”裴迟说,“我日后若是想要骗你,都会于心不忍的。”
君不见愣了愣,然后笑了。
只听他说道:“那你就别骗我啊。”
裴迟却没有立刻回答。沉寂了好一会儿,应当是在权衡利弊,这才听见一个字:
“好。”
然后便再没有声音了。
君不见握着那只手,感觉那凉意一点一点被自己的温度捂暖。那手还是瘦,还是细,却不再那么冷了。他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梦里没有刀剑声,没有厮杀声,没有那些总是纠缠他的旧事。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沉又软,像是浸在温水里。他整个人都陷在里面,浮浮沉沉的,懒得睁开眼,也懒得动弹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终于从深处慢慢浮上来。
窗纸已经泛了白。
君不见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床顶,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腹似乎还停在十分滑腻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