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裴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回去了。他侧过头,看向身边。
裴迟还在睡。
月光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那种灰蒙蒙的光。那光照在裴迟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白,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眼睛闭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阴影。山根处那颗痣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点胭脂。
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点过分了,君不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那呼吸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伸出手,想去探一探那人的鼻息,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这举动未免太过冒犯。
不过他刚摸着点什么有趣的东西,自然不太放心。
于是君不见的手停在半空中,只是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堂而皇之地落了下去,轻轻搭在裴迟的手腕上。
有脉搏。
很弱,很细,跳得也有些慢,但确实在跳。一下,又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并不是虚浮,而是诡异的克制。
君不见正要收回手,那手腕却动了动。
裴迟睁开眼。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睡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比平日里软和许多。他看了君不见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悬镜。”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低低的,懒懒的,“你这是做什么?怕我死了?”
君不见被他一句话噎住,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他顿了顿,想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出来,只好破罐子破摔,“你呼吸太轻了,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裴迟愣了愣,然后又笑了。
这一次他倒是笑的肩膀都抖起来了,没那么做作。
“悬镜,”他边笑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君不见被他笑得脸上发烫,恼羞成怒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笑什么笑。”他闷闷地说,“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然后他感觉被子动了动。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是裴迟的手。
那只手隔着里衣,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谢谢。”裴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是在道谢。
君不见没动。他盯着面前的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
“这次谢我什么?”他问。
裴迟没答话。过了好些时候,才听见他说:
“你不觉得我奇怪吗?大半夜把人叫来睡一张床,问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君不见想了想,说道:“是挺奇怪的。”
身后那只手僵了僵。
“但是,”君不见接着说,“奇怪的人我可见多了。不差你一个。”
那只手于是又软了下来,君不见翻过身,面对面看着裴迟。
天光越来越亮了,照在裴迟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淡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一点他看不清的东西。
他就着那点看不清的东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
“还早呢,”他说,眼皮又开始发沉,“再睡一会儿。”
裴迟看着他,眼里那点看不清的东西慢慢散去了,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带着钩子的模样。
“睡吧。”他说。
君不见闭上眼。
这一回是真的困了。昨夜睡得太沉,反倒觉得不够,现在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不知怎么的,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耳边隐约听见裴迟说了句什么,太轻了,没听清,也懒得再睁开眼去问。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裴迟,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奇怪,自己日前怎么都没睡得这么好过。
身后没有声音了。
只有那只手,还搭在他背上,那温度隔着里衣透过来,温温暖暖的让人安心。
君不见的呼吸渐渐也变得绵长。
这一觉睡得比昨夜还要沉。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他浮浮沉沉,懒得动弹,就这么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井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从深处慢慢浮上来。
窗外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