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被送进一盏灯,烛火快燃尽了,焰心挣扎着往上蹿了蹿,又软塌塌地矮下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君不见一路奔波,衣衫未整,又经过此番忙乱。如今翘着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却俨然是一副审讯的架势。
不剩几分的月光透过纱幔筛在裴迟面上,他垂下眼,脖颈新缠的布条雪白,山根的红痣亮的妖异,反衬出这幅病态诡谲万分。他一歪头,目色清浅,幽幽地淌到君不见身上,又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坦然然地相对,面色淡淡的。
君不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肯露,只是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裴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歪了歪头,撑着身子坐直了些,颈间的布条随着动作轻轻绷紧。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山根处的一点红痣,被月光一照,亮得有些妖异,反倒衬出几分诡谲的意味来。
“还以为悬镜是关心则乱……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君不见一愣,随即笑了一声,露出两颗白的虎牙。窗外初升的天光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罩拢了,那笑便显得亮堂堂的,可眼里却没什么和煦的温度。
“我先前都信你,权当是一环套一环的巧合...这回呢?可别总把我当个傻子玩呀,裴老板。”
裴迟垂下眼,没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
君不见盯着他,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过着昨夜的种种。太快了,太乱了,当时只顾着救人,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如今沉下心来,才觉出处处都不对劲——
那雪哥武功何等诡异他也是亲眼目睹过的,若真要杀裴迟,恐怕连自己的脑袋都能顺便一并端了,那一扇子何必只划破皮肉?林供生是谁?玉芙蓉屠杀游鱼教信众时毫不手软,对上他时却态度缓和,抛来一块芙蓉玉,还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飘然而去。
像是什么试探。
还有——怎么不是初一十五,游鱼教就又有了一场集会?裴迟又恰恰就在当场?
巧合?
他可不信。
裴迟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他咳得不重,只是喉间微微一颤,便偏过头去,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那半盏凉茶。指尖刚触到盏沿,茶盏便被另一只手端走了。
他目光顺着那人指尖向上看,见君不见起身端了茶盏,也不递给他,就那么端着。暗的眼中眸色晦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迟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收回手搁在膝头。
还挺端庄的。
“我只是去看一眼,”裴迟开口,“…哪里晓得真是玉芙蓉。”
“哦?”君不见把茶盏往身后挪了挪,“此话怎讲呢?”
“那些女子被我送回了家里,听几个家属说,已经凑了银子去庙里拜什么芙蓉娘娘,”裴迟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避不让,“说是娘娘启示,今晚就会为他们报仇——就在他们祭坛那处。赤镇的玉芙蓉杀的人我也查过,一查都是些恶人,还留了什么‘恶有恶报’的话。两相联系,我就想这芙蓉娘娘会不会就是玉芙蓉。可又怕人多惊着那些信众,就自己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弯了弯唇角:“帮你查案而已,你不是也去了?”
“我那是去救你!”
“哦。”裴迟慢吞吞眨了眨眼,“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危险?”
他目光沉静似水,君不见倒被一口气噎得上不去也下不来。愣在那里,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怀疑我?”
裴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分明是我这头查到游鱼教会为了隐蔽证据杀人灭口,那些黑衣人手段阴得很,”君不见越说越快,像是在证明什么,“前两日你才应了我要祸福同担,你救了那些女子,自然会被游鱼教盯上……我才去救你的……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他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说出了一大串理由。
裴迟面上这才挂上浅笑,也不恼,只是往床头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颈间的伤口被牵动,他下意识抬手抚上了那层白布。
“是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心当作驴肝肺。”
君不见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拐着弯在说自己不识好人心。
他目光落在裴迟抚着伤口的指尖上,脸色更黑了几分。
“那雪哥呢,”他问,“你也认得?”
裴迟抬头,没答话。
“他那一下,分明可以要你的命……”
君不见继续说道。
裴迟抿唇,幽幽反问出声:“那你是很想我被他杀了,是吗?”
他声音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君不见被他堵了个出其不意,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这个……”
屋里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