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里外,树影斑驳。
风过时,那些光斑便在黄土路上颤巍巍地晃。三七正领着一队人依君不见的命令策马疾行。忽而只听蹄声如雷,急骤得像是天边打翻了的一面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远远见一道闪电似的白影朝他们奔来。
待到目力好些的认出那是自家上司,马背上还横着个人,软软地半伏着时,阿别已掠过他们身侧,带起的风裹挟着尘土,劈头盖脸地扬了他们一身。
三七愣了一瞬,随即立马扯动缰绳,马头调转,十余骑鱼贯跟上,马蹄声渐渐汇成一片,随在君不见身后,气势骤然壮了起来,烟尘滚滚,像一条黄龙追着那道白影,往永乐城的方向扑去。
……
春觞楼的红漆大门本是沉甸甸的,平日里要两个跑堂的合力才能推开,此刻却“砰”地一声撞上墙壁,那声响沉闷而突兀,震得门框上悬着的红绸都颤了颤。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点,晃悠悠的像是在喘气。惊得靠门的几桌客人手里的酒盏险些脱手。
“他娘的——”
骂人的话刚起了个头就卡在喉咙里。
满堂的热闹像被人一刀斩断,丝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后院飘来的煮汤咕嘟咕嘟的轻响。众人循声望过去,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是个披散着头发的男人。
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几缕贴在额前,几缕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冷峻。衣裳满是褶皱,外袍敞着,露出一截里衣,衣襟上沾着些暗红的痕迹,不知是尘土还是别的什么,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被风剐得狼狈,唬人得狠,像个疯子。
这疯子怀里却横抱着一个人。
那人四肢皆软软地垂着,手臂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荡。脑袋往后仰,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颈间有一道干涸的红线,细细的,蜿蜒在瓷白的肌肤上。
“大夫。”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是一圈一圈荡开来,压过了满堂的喧嚣,叫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用了内力的。
“快叫大夫来。”君不见又说了一声。
跑堂的在春觞楼做了七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有人闹事,有人醉酒,有人摔盘子砸碗,他都能笑眯眯地应付过去。此刻他本能地往前一挡,手臂挥起来,刚要开口赶人——
一照面,他就愣住了。
这人……这不是前两天跟着老板住进来的那位吗?他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挪了挪,落在那人怀里。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刷地白了。
虽说他的脸埋了大半在那人怀里,只露出半边眉眼,可那轮廓自己日日见着,怎会认不出来?
“老、老板?!”
一句话落在地上,砸得满堂又开始哗然。
跑堂的愣了一瞬,随即撒腿就往外跑,脚步咚咚咚地砸在木板上,边跑边喊,嗓子都劈了。又尖又哑:“大夫!快叫大夫!老板出事了!”
君不见没理会这一室的混乱,闪过人群,抱着人径直往楼上走。
他的步子很快,却很稳,上楼梯时身子微微侧着,生怕颠着怀里的人。若是这人死在这儿。那他的满腹疑问该找谁解答?
身后三七一行人刚进门就被这阵仗震住了,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三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身后的人扯了一把袖子,只好把话咽回去,闭上嘴,领着一帮人杵在门边,像一溜儿的木桩子。
君不见上了三楼,一脚踢开裴迟那间屋子的门。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惊得门帘轻轻晃了晃。
屋里的檀香早就燃尽了,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清清淡淡的。那扇玻璃门还是关得紧紧的,珍珠帘子静静垂着,一粒一粒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帘子后面,那尊白玉观音若隐若现,像在冷眼看着世间。
他几步走到床边,俯身将人放下。
裴迟的身子陷进柔软的锦被里,那被子是杏子红的,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是被这一路的颠簸惊醒了,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迷蒙,水汽在里面氤氲着,好一会儿才慢慢聚了焦,映出君不见的脸。
“悬镜……”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气若游丝。
“你醒了?”君不见一怔,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裴迟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两声。那咳嗽声轻轻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着,咳得身子都跟着轻轻颤了颤。这一咳牵动了颈间的伤,他“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