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翻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纱幔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薄薄的冷色。
裴迟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极重的叹息。
“我的确不认识什么雪哥,”他说,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甚至没想到玉芙蓉会真的亲自出马,还像是给那个‘聘婷’报仇似的……”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君不见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你方才说什么黑衣人的手段阴毒……你受伤了?”
君不见刚要开口搪塞,就听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催命似的敲门声。
“兄长!”
是裴川的声音。
也没等有人去开门,那门就被一把推开了。裴川冲进来,满头是汗,双眼熬得通红。他一眼看见靠在床头的裴迟,三步并作两步直奔过去,一把扯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样?我听人报信说你受伤了,伤哪了?严不严重?”
裴迟被他晃得轻轻咳了一声,抽回手,向后一仰,靠了个枕头,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裴川这才看清他颈间缠着两层白布,眼睛更红了,又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君不见。
君不见站在一旁,一身狼狈,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着,脸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他被裴川这么一看,无辜地耸了耸肩,转过身去,往茶盏里添了些温水,这才想起来递给裴迟。
裴迟适才渴得厉害,被君不见审问了半天,现在倒没什么喝水的念头了。可他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
“这是怎么回事……”裴川看看他又看看君不见,目眦欲裂,“将军,你不是去赤镇了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君不见刚要开口,却被裴迟拦了。
“阿川,”裴迟放下茶盏,“你去厨房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药熬得不好,哪怕灌进肚里杏仁也是要训我的。”
裴川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看了看裴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憋下一口气,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半晌才一跺脚,转身出了门。
君不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向裴迟。
“你这弟弟,”他说,“倒是对你很忠心啊。”
裴迟垂下眼,没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零星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的,把夜色彻底驱散了。君不见这才发觉自己竟是一夜未眠,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倦,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似的。
“你昨日还没休息过吧,”裴迟伸手握住了床边的细纱幔帐。那纱薄薄的,云似的,他轻轻一扯,便将人遮了大半。只听他的声音从纱幔后面传出来,温温吞吞的:“去歇息吧。我没事了。”
君不见没动。
纱幔遮住了裴迟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明得很,映出面前之人模糊的倒影。
他抿着嘴唇,半晌,轻声问了一句:“还要继续审我?”
君不见皱眉看了他半晌。
他说不清自己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团乱麻缠在那里,理不清,也扯不断。他看裴迟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门开了。
正碰着裴川端着一碗药上来,那药熬得棕黑粘稠,冒着热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苦味。杏仁缀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袋蜜饯,两人挤在门口,把这屋子衬得都小了许多。
君不见与他们擦身而过,头也没回。
他走下楼去。
春觞楼的大门敞着,一夜没关。三七领着十几个人还守在大门外,一个个都熬得头晕目眩,却还站得笔直。门口还缩着一两个跑堂的,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他出来,连忙缩回脑袋。
君不见自觉形容狼狈,也没什么心情在春觞楼继续待着。他迈出大门,三七便迎了上来,抱拳躬身,客客气气、客客套套地问了一声:“将军,那位裴老板如今怎么样了?”
君不见一摆手,弯腰撕了一条衣摆,系紧了散开的外衫。
“黑心眼没心肠的东西哪里这么容易死,”他说,声音闷闷的,“破了点皮而已……就是天生身子不好,呵……”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春觞楼敞开的大门,挠了挠头。
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