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孙兆英闭上眼。“然后他们把我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躺在自己床上,嘴里满是苦味,也不太清醒。我娘说是我自己走回来的,说我回来就睡了,怎么叫都不醒。我冲到胭脂楼去,就看见几个人簇拥在聘婷的房门口,聘婷刚关上门。我走过去,发现是那几个游鱼教的人,他们说聘婷日后要服侍神君,不能跟我相见……我让聘婷说话,她却让我走,或许找到人来替她还能再续前缘。我回去之后总觉得头脑不大清晰…到了狱中反而有些明白了,却不敢承认……”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抱住了头,随着每一个字吐出,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从牙缝中吐出话语,终于想明白了似的。“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怎么不能再多确认一下。”
“那声音不是她的。”裴川冷冷开口,“真正的聘婷那时候已经死了……游鱼教的献祭实则是焚烧。不过聘婷是投河而亡,大概就在你被打晕,她被带走之后,她挣脱出去跳了河。我们撞破了她的伪装,君将军差点遇刺身亡。”
孙兆英轻轻颤抖着,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肝。
君不见双眼垂着,静静看了孙兆英半晌,心里也说不出到底是酝酿出了什么滋味。这人虽蠢,却蠢到有些可怜,空有一腔救风尘的热血,最后还是把聘婷推进了火坑里。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据点在哪,信众多少,领头的长什么样子?你总要让聘婷死而瞑目,对吗?”他开口说道。
孙兆英细微的哭声顿了一顿。“水云涧…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一回……不知道,每次都有黑压压的人围着,都穿着黑袍子,谁都认不出谁……”
君不见看向裴川,裴川仍皱着眉,触及他的目光时略略会意:“拿人?”
君不见摇头:“蹲守即可,贸然前往极其容易打草惊蛇,不如等到四月初一再一网打尽。”
“孙公子。”
孙兆英听见君不见叫他,激灵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看向他。君不见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一些声音萦着他:“你这条命,暂且留着。待案子了结之后,是去是留,官府自有定夺。”
灯火熄了,沉寂中只听得见一声破碎的笑。
……
三人回了春觞楼,一路无言。裴川一头又扎进那些卷宗里,游不到尽头似的,非要把跟游鱼教相关相联相似的案子都翻出来比对一番。陈芙悦被他拉着帮忙,朝君不见苦着脸抱怨自己一个可怜的仵作竟然还能沦落到更可怜的地步——给这小捕快做书吏。
君不见打了个哈欠别过头去,视若罔闻。对这些陈年卷宗也没什么兴趣,伏在案上阖眼。
桩桩件件在一片焕彩的黑暗里演过去,从始到末,从末到始,最终卡在裴迟那封信中的游鱼图上不停旋转,每行字都绕在图案周围。
“那几个女子被我藏进了马车里”
“我亦无碍,不必挂念……”
“万事小心。”
他猛地抬头,连话也不说一声,站直了身子就要往外走。裴川与陈芙悦感受到他这头的动静,一并转过头来看他。
“我去赤镇一趟。”
另外二人一愣:“现在?”
君不见披了外衫,把门摔得震天响:“你们守好孙兆英,别让他死了。”
裴川慢了半步,眼瞧着要跟上去,却被陈芙悦拦了,她踌躇着开口:“裴老板救了那几个女子,孙兆英说了游鱼教的事儿…”
裴川嘶了一声,左右踱上两步,一咬牙也披了衣服往县衙大牢跑去。陈芙悦叫了他两声,两眼一抹黑,骂了一声活该自己是个跑腿的,快走两步缀在后头。
……
君不见牵了阿别出来,那些仆从好容易才见着主子一面。三七叽叽喳喳问了一堆问题,反被将军捂了嘴。
“叫几个人,跟我去赤镇。”
三七莫名其妙,脚尖转了一圈就被君不见推走了。
阿别见了君不见就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颇有些不满的意味。
“别闹。”君不见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
“带你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