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别甩了两下尾巴,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总之迈开了蹄子,哒哒地朝城外走去。甫一出城,阿别便仿佛脱了缰绳,霎时间蹄下生风,将永乐城沉在暮色中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君不见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领口。衣袂翩飞,猎猎作响,连发带都散了下来,被风一卷,不知飞到哪家门户。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春寒未褪,地里田间尽是些农人搭的草棚,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点上一盏油灯,透过草帘的缝隙,像一只又一只凌厉的眼。阿别的蹄声惊起几只宿鸟,眼见得漆黑的影成一队飞向远处。
约莫跑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片连绵的山影。一条溪水从两山间流出,不知怎地旋上一层薄雾,氤氲地游走在水面上,恍如云彩,直到汇入官道旁的溪流才渐消。月光下波光粼粼,映着几株嫩黄的野花。
果然是“水云涧”。
君不见勒马四望,不见庙宇,也不见人家,只有溪边一处败落的小亭,檐角塌了半边,被风一吹,又掀翻了一片瓦。
他皱了皱眉翻身下马。阿别兀自低着头去嚼溪边的嫩草,君不见走到亭边,正好能透过山间的那条缝隙看见那座庙宇,寂静无声。亭内的柱子上遍布刀痕,地上散落着些许香灰,还有半截烧焦的布条。
那料子粗糙,像是寻常农人穿的麻布,边缘烧得焦黑,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三声尖锐的哨声。
阿别猛地抬头,竖起耳朵。君不见握紧腰间的半尺一,循声走去,走进山间,只见山坳之上,零星跳动着一点火光。
他翻身上马,阿别无需驱策,已朝那方向奔去。直到一处矮崖,君不见扯住阿别,滚了两圈躲在一棵树干之后,偷眼往下瞧。
那山坳里竟藏着一座野村。十来间茅屋参差围着块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出十几个黑影,还有一尊高高在上的塑像。
这塑像有三人高,料子洁白如玉,可惜是个狰狞的模样,显然是一条双尾的畸形鲛人,身上遍布白鳞,目露凶光,两颊凹陷,耳的部分显然是鱼鳍,正直勾勾地睁着眼,似乎是朝着君不见的方向看。
一个女子被推搡上来,神情倒还算镇定,只是嘴里被塞着块破布,脚底也不大顺畅。被押跪在塑像与火堆前,听那些黑衣人又念起了咒。
君不见瞳孔一缩,三指已然搭上了剑柄——阿别似乎感知到主人杀意,低低嘶鸣一声,四蹄刨地。君不见按住突发恶疾的坐骑,用另一只手搭上崖沿,正要纵身跃下,忽听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悬镜来的倒巧。”
那声音虚虚飘着,带着一股子那人惯有的慵懒尾调。君不见僵了一瞬,猛地回头,只见月光之下一袭烟灰色的身影正倚在树旁,那披风也裹得很严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手里捧着个暖炉,正微微歪着头看向他。
裴迟。
君不见一口气好悬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在心口闷闷地胀痛。一双眼睛瞪着那人,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漏出了几个字:
“你怎么在这儿?”
裴迟也是一挑眉,笑着反问回去:
“你来做什么?”
君不见起身,拍净了尘土,隔着不过几步之遥站定。阿别撒蹄,“哒哒”绕着裴迟慢吞吞地走着,打量似的——静静地划成了一个圈。
“我当然是来还账了。”
他看见裴迟弯着眼睛,无声地朝着自己扬了扬下巴。君不见顺着裴迟的那缕目光转过头去——那火炬边的女子背对着他们,身上老实,手上动作倒还挺多,细细一截腕子贴着蹭了又蹭,嘴里同时呜呜咽咽地喊着些什么,一个黑衣人俯身听了几句,好像听不太仔细,又凑得近了些。
那女子手捆束的绳子已经尽数脱落。就见银光一闪,炸出一片血红的花,那黑衣人捂着侧颈想要直身却又软倒在地,污了一片泥,抽搐两下便不再动,想是已然气绝。
原来是那女子自袖中排出一柄细刃,指尖翻转刹那尽数压进黑衣人颈脉。
四下皆惊,一时队形涣散想要奔逃,却又听着声呼喝,又只得上前将那女子围住。
女子起身,她本是貌不惊人的,泛黄的脸罩着星星点点花瓣似的血。身上却穿一袭猩红劲装,在风里如一团燃起的烈火摇曳,独腰带是一道青蓝色的。她那细嫩指尖倒在腰间,又翻出一柄白晃晃的软刃,青蓝罩在另一边的剑面上。
这软剑素日合该是一道腰带,阴阴藏在衣下,此刻如一条溪水暗流涌动,滑在她手中。
她脚底绣花鞋向前一步,那一圈又一圈的黑影便如潮水褪下一层。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