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墙壁上蔓着水痕，蜿蜒地在孙兆英的身后缠绕，如同一条又一条纤细的水蛇。

烛火热烈地烧灼着，将他的脸切割成了阴阳两半，那些水蛇也诡异地扭动、再扭动。

孙兆英的手指动了动，不太自然地攥紧了。他掌心还握着那半枚簪子，下面那养尊处优的肌肤已经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湮没在喉咙里，又像一株豆荚猛地爆裂开。素白的一张脸蒙上红意。“你怎么知道……不对，他们说……”

“知道什么？他们说什么？”君不见阖眼，似乎真的在仔细思考——“知道你把聘婷送上了死路？还是知道聘婷的尸首被丢进了水井里，早就烂的拼都拼不回来了？说…什么……？聘婷已经被他们送回了胭脂楼，只要你乖乖为他们做事，就放过她？”

孙兆英一瞬间恍惚，随即脸上褪尽了原有的最后一点血色。

“你、你说……什么……？”他嗓音愈发虚弱，最后更像是一柄二胡拉破了弦，又尖又细，连神情都恍惚无比。那手里本就只剩一半的玉簪子“啪”地一声又碎成两截，锋利的断口扎进掌心，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洇红了湛蓝的绸缎，他却浑然不觉。

“她…死了？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们把聘婷送回去的……这怎么…你骗我…？你骗我的是不是？大人，你怎么能骗我呢？”

君不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孙兆英的嘴唇起初微微发颤，随着话音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又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很轻，他又时不时地抽气，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如同在哭。

“她说她愿意跟我走…我让她等，等啊等啊……等到了三月初五那一晚，我还清了赌债，装好了行李……”

裴川向前一步，想要催促他快些交代，却被陈芙悦扯住了衣角，裴川皱眉，转头去看陈芙悦，只见这姑娘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话，裴川抿唇，倒也真没上前。

“他们…游鱼教…他们早就盯上我了。”他低头，指尖抚摸着簪身，声音也渐渐平缓。“赌坊里输钱，是他们设的局。我本来没这个恶习的，但我那一日去找一位先生，先生没找到，反而被人推搡着，逼着上了赌桌。最后果然输了，却还不上钱，我不敢让我娘知道……他们就说可以帮我。帮我娶到聘婷，帮我……帮我过上想要的日子。”

“你跟聘婷是怎么认识的？”君不见开口，引着他吐露。

“我娘这个人最讲排面、面子……他觉得我在外孝顺她是特别长面子的事，每染几回指甲就要我去接一次。那次她兴许有事耽搁了些，我去给她找些胭脂。哪想就碰到了聘婷……她真好看，眼睛像月亮一样，正烦恼最近总是膝盖疼痛，我就说兴许热敷按摩就会起效。她很惊喜，又问我胭脂颜色，我娘总爱指使我给她买些妆品，我自然认得……然后她说，她是胭脂楼的聘婷”

“兴许男人总爱些救风尘的把戏，可我的确很喜欢她……若是救她出苦海，即使感情渐褪，那也该算得上一个好把戏。我们这样过了几月，这簪子也是我卖力刻的，我是真的想…………只是没几天就该考府试了，我娘担心我科考不利，不知哪里讨来了一个方子，叫我去找那位先生去拿，没想竟是赌场里……他们给我刺了刺青，又叫我献上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的女子上去。就可以保佑我科考顺利，一世顺遂。”

裴川挑眉，这回陈芙悦没拉住他，只好听着他说话：“你信了？”

孙兆英笑了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当然不信。可我欠了他们的债，我不去做，他们就要告到府衙，那我的前程就毁了。但我虽然知道聘婷生辰，却没想将她献上去…所以，我意外结识了妍姑。”

“她口风实在不严，也是天真的人，她姐妹说要给她庆生辰，她就堂皇地说了出来‘己未月，辛未日’。再看她年岁与聘婷大概是差不多的，上前搭一搭话就唬来了年纪，正也是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的女子。可也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二月十九那天我正给她送点心，却被我娘捉见了，慌乱之中更是看见了聘婷。”

“回家后我在想，这样做确实对吗，妍姑也是个善良无辜的女子，我难道要为了一己之私将她坑害吗…我怎么能让聘婷伤我的心…所……”

“我来接这一段吧。”君不见坐的腿酸，那凳子太小，弓着腰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就起身拍了两下身上的灰，直接打断。孙兆英眨了眨眼，抿了两下嘴唇，倒也真不吱声了。

“所以，你追到了胭脂楼，哄她自己是为了她好，并且商议了什么时候私奔。之后偷了你娘的首饰，还清赌债，打包行李，到了胭脂楼的窗外……想接上聘婷，却被游鱼教堵住了。”

孙兆英一怔，迟钝地点着头。

“我们说好了的，带好细软，趁夜出城，先躲去鸿鹄镇，等我考完府试再作打算。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来，笑得那样开心……可那些人……那些人也来了。”

“我拦着他们，我跪下求他们，我说我宁愿我去陪神君也好，或者再过几天、再过几天，我会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一定……可他们不听。他们说教主等不及了，说三月初六是百年难遇的吉日，错过这一日就要再等三年……”

“然后呢？”裴川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