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
天地的界限被风雪抹去,只有一望无际的白。纯粹、刺目、让人眼睛发疼的白。
但今天,这份秩序被打破了。
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像一幅被拳头砸穿的画布,露出后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绿色的雾从洞口涌进,缓慢地、顽强地,像活物一样爬满了整个天空。
艾莉西亚站在雪原中央,抬头看着那个洞。
她的碎发被风掀起,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破损的皮甲上落满了雪,她纹丝不动,只是搭着剑柄的右手五指收拢。
剑未出鞘。
无形的剑意已从她身上振出,将还没落地的雪花一同斩落。
雪的碎屑淹没了原本坚硬的冰面。艾莉西亚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心里默数到十,但阿野还没有滚出来。
她拔剑了。
剑光从地面升起,笔直地斩向天空,没有丝毫花哨。它冲进那个破洞,斩掉那些绿雾,震碎了它们的仰仗。
突然——剑停住了。
剑光在半空凝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溶液卡主。它挣扎了一下,不甘心的摇晃,最后还是散去了。
光片飘下来,和雪花一起落在雪地上,像无数把小小的剑。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是下坠的星星。
破洞没有消失。
但也无法复原了。
那些雾原本还在缓慢地扩散,现在全部停住。洞口边缘被冰封住,冰晶沿着雾气的纹理埋进去,把它们变成一条一条的冰冻丝带。
那些绿丝悬在天上,像凝固的血管。艾莉西亚收起剑,呼出一口白雾。她把剑插进地面,双手扶住,克制住右手不露出一丝颤抖。
她抬着头,看向那个洞,绿色的雾气翻涌着,凝聚着,最后浮现出阿野的模样。
他飘在天上,姿态闲散,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具现一把椅子。他的唇形薄厚适中,五官柔和,是一张可以融入任何记忆的脸。
但他此刻不用迁就任何人。
这是艾以何创造的世界。
他属于这里。
阿野低下头,看着雪原上那个银发剑士。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无辜,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试探。
“每次都冻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他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轻轻的,像被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抬剑指向他。剑尖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她的表情同样如此。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高山上的湖水,在此刻有了浮冰。
阿野表情还带着疑惑,仿佛真的很期待她的答案。他对关于艾以何的一切都很有耐心。他等了很久,艾莉西亚才开口:“你把蝙蝠的臭味带进来了。”
她的语气很冷,每个字都像从冰层里凿出来的。
她甩了甩剑。
那个动作,与其说是普通的甩,也可以理解成“我只是在清理剑上的灰尘,不是因为你值得我认真对待”的不耐烦。
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细细的冰痕。又散成银粉,落在雪地上消失不见。
阿野的嘴抿了一下。
“蝙蝠?”他喃喃着重复。
“梦境之主。”艾莉西亚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且不受欢迎的客人,“你要堕落成吸血鬼吗?”
阿野不笑了。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柔和的、无害的,不容易被人讨厌的脸。但他眼睛里的情绪变了,带着复杂的、说不清的火焰。
“我不能用吗?”
他的声音也变了。还是那个叠加着无数人声的嗓音,但此刻音调沉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舌尖,呼之欲出。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不要忘了,这不只是我们的世界。”
她的剑尖地指向天空那个破洞,冰还在蔓延,牢牢封锁绿雾的去路。
“更是造物主的,不要污染她的精神本源。”她的声音带着冷酷的警告,“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非常容易堕落。”
阿野沉默了几秒。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再小的动静艾莉西亚都听得见。
“可是——”
他拖长了音调,又变回那种轻轻的、飘忽的、让人听了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该怀疑的语气。
“你能碰触到她。”
他看着艾莉西亚,眼里有一点水光。那是委屈,是不甘,是那种“我也想要但我没有”的孩子般的眼神。
“地下城那个,也可以碰到她。”
他的语气带上微微的颤抖。
“只有我不行。”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这很不公平,你明白吗?”
艾莉西亚看着他。
她出剑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甚至她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拿着她的剑,对阿野斩了过去。
剑光横贯天空。
它斩进阿野的身体,把他劈成两半。
阿野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停在天上,让那道剑光把自己劈成两半。他劈开的身体没有血,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变化。
他只是散开了。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像一幅被撕成碎片的画,像无数个梦境折射的玻璃。阿野的碎片飘散在天空,每一个他都在低语。
细细的、小小的、委屈的、不甘的、密密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