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老仆拉着他,“少爷快走!夫人疯了——”
阿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艾以何读不懂,但老仆的眼睛红了。
阿野站起来,飞快的往外跑。镣铐还戴在他手腕上,没有被解开。铁链拖在地上,哐当哐当,哗啦哗啦,跟着他脚步一路的响。
他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那些燃烧的帷幔和四散的人群。
他像一个即将自由的囚徒。
艾以何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不要命的跑,看见他停住。
他站在楼梯口,看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还在笑,火焰在她周围燃烧,浓烟在她头顶翻滚。她像一个疯子,又像一个被困在噩梦里醒不来的人。
阿野往楼上跑。
他跑到二楼,拿起长杆,站到能看见宴会厅的狭小露台上。
下面就是那个女人。
“母亲!”他喊着,往下伸出长杆,希望对方能顺着爬上。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从疯狂变成了愤怒,里面是一种艾以何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是我的儿子。”她的声音不大,但阿野听见了。
“早产的魔鬼。”她嘶吼着,“把我完美的继承人还给我——魔鬼!”
阿野愣住了。
女人举起烛台,朝他砸过来。烛台没有砸中他,但砸到了那根长杆,烛台弹开,落了下去。
但火焰留下了,顺着往上爬,
阿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露台年久失修,他脚下是空的。
他从露台坠了下去。
艾以何扑过去,伸手想抓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阿野在下落。
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尖叫的人群。
落在了宴会的中央。
血从他身下漫开,渗透了深红色的地毯。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血,哪里是母亲的酒液。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上方。女人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她在笑。
她在狂笑。
“我要醒过来——”她抱着头大喊,“不要做这个噩梦了——让我醒过来——”
阿野的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艾以何蹲下来。
她伸出手,想触摸他的脸。但她的手再次穿过他的身体。她只是这个梦里的幻影,是不存在的第三人。
她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这是《阿野》的开篇。是她二十岁那年写下的文字,是她亲手给他的命运。
火焰还在燃烧。
人群还在尖叫。
女人还在狂笑。
阿野躺在那里,眼睛一直睁着。艾以何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火焰和疯狂。
直到她听见一个渐近的脚步声。艾以何抬起头,另一个完好无损的阿野正站在她身后。
“这是我的梦。”他说。
“对不起。”艾以何说。
“这是我想给你看的梦。”阿野歪了歪头,看着她问:“你会跟地下城那个说对不起吗?”
艾以何愣了一下。
阿野叹了口气。
“如果不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但我……”艾以何抬起头,又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我昨天把情绪带到你身上了。”
“那不很正常?”
阿野笑了。脸上没有梦里操控别人的游刃有余,而是有点无奈。
“小孩子都会给自己最亲近的人发脾气,”他说,“对吧?”
艾以何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但话到嘴边,她又有点犹豫。
阿野笑着等她。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闷闷的。
阿野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
“嘘。”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话题到此为止。”
艾以何想说什么,但阿野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你该醒了。”
他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
“别难过,我们都会陪着你。”
宴会厅开始模糊,火焰、笑声、尖叫的人群慢慢融进雾里,阿野的身影也越来越淡。
艾以何沉睡的时候,眉头皱紧,何露露从影子里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艾以何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把影子抱在怀里,把头埋了下去,像家徒四壁的人抱着唯一的宝物。影子手足无措的伸出另一只手,学着艾莉西亚那样,环抱住造物主的腰。
“不……哭。”何露露不知道她有没有眼泪,但她一定很难过。
手机突然响了。
艾以何没接。
手机持续响动,一次比一次时间长。艾以何不耐烦的摸到手机,下意识看了看窗外。月光像薄纱一样铺在地上,还是半夜。
再看看来电显示——张鹰。她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来活了,艾以何。”
张鹰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更真实,更疲惫,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一班又有人堕落了。”她顿了顿,“经过评估,收押的可能性不高。你现在过来,动静小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张鹰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要杀了它。”
艾以何的睡意一下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