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客卧的那个枕头,”她语气很随意,“你喜欢吗?”
阿野没回答。艾以何转头看他。
他愣着,嘴巴闭得很紧。
“不喜欢的话……”艾以何说。
“喜欢!”
阿野的声音一下拉高。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带着那种“我又说错话了”的慌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变淡。
“糟了。”他抬头看艾以何,“我不能太激动……梦会塌的。你快走——”
他本想抱一下艾以何的,但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梦要醒了,你的身体——”
整个梦境开始晃动。
草地裂开,天空剥落,像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艾以何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把她往外拉。在她彻底消失之前,她听到阿野的声音,急急地、慌慌地:
“绿色很好看!我就喜欢绿色!”
艾以何眨了眨眼。
周围是一片黑暗。
不是那种可怕的黑暗,是熟悉的、很有安全感的影子领域。
有什么在戳她。
是影子。
艾以何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黑暗退去。影子如潮水般从她身上滑落,缩回她脚边,紧紧贴着她。
熊猫的脸一下出现在她面前。毛茸茸的,眼睛瞪得老大。
“啊啊啊你还好吗!”熊猫的手在她眼前拼命的晃,“你刚才那个样子吓死我了!我喊你又不答应,碰你又冷得要死!我给张姨打了电话,她说她马上到!”
不到五分钟,一辆银白色的皮卡猛的甩尾,刹到她们面前。
张鹰跳下车,墨镜摘了,眼神锐利得吓人。
她上下扫了艾以何一眼,见她活得好好的,眉头一挑:“林骁人呢?”
熊猫指了指身后的机关楼:“进去就没出来。”
张鹰的表情几乎要裂开了。
她看着那栋楼,又看了看熊猫,又迟疑的看了眼艾以何,最后深吸一口气。
“你们知道这是哪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觉醒者指挥中心。觉醒者的大脑,每天至少有两个S级驻守。”
她顿了顿:“你跟我说,林骁在里面失踪了?”
熊猫事不关己地耸耸肩:“反正他进去就没出来。”
张鹰盯着她看了里秒。然后她拿起电话,走到别处。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眉头越皱越紧。三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走回来。
“行了。”她把墨镜戴上,“十分钟以后,我们把人接回去。”
艾以何心想,又是十分钟。
张鹰说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门开了。
林骁走出来。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又油又乱。走路有点蹒跚,像大病初愈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艾以何下车,走过去扶他。靠近林骁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记忆画面。
郊外基地那晚上,她被狼咬穿脚踝,林骁用饮料救了她。那之后起码一个小时,他走路也是这样,一瘸一拐的,但他没说为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累的。
现在想想,她每次使用艾莉西亚的能力,事后都非常疲惫。林骁的饮料恢复了别人的伤,消耗的是他的什么?
“上车。”张鹰的声音很冷,表情很不好。
车速很慢。
张鹰第一次开这么慢。
林骁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熊猫从包里掏出一袋果冻,递过去:“吃点?”
林骁勉强笑了一下:“不了,谢谢。”他沉默了几秒。
他开口了。
“我妈担心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人开车来首都。结果中途没休息好……”
他顿了一下,“出了车祸。”
艾以何看着他。
“所以我哥让我过来。”林骁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喂她喝点饮料。哈哈,我妈总算知道以前逼我喝的养生中药有多难喝了。”
艾以何想起酒店走廊里,林骁打电话的声音。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没说话。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谢啦,冰柜。”他说,“我没事。明天就好啦。”
艾以何收回手。
林骁这幅样子,让她突然很想给何晓慧打个电话。
晚上,宿舍。
艾以何把主卧和客卧的床重新铺好。
主卧的黑色床单已经有点皱了,艾以何伸手抚平了折痕。她多看了两眼客卧,白色床单还是崭新的,枕头也没人睡过。
她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洗完澡,换上睡衣,她坐到床边上。
刚才她发给基地申请已通过,能够小精灵的审核下打一通电话。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影子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艾以何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以何?”
何晓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惊喜。
“嗯。”艾以何应了一声,“报平安。”
“你这孩子——”何晓慧笑了一声,“报平安就两个字啊?”
艾以何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这边挺好的,工厂也转给靠谱的熟人了。”何晓慧的声音轻快起来,“首都买东西方便,家属区的租金也便宜。我闲不住,就办了一个互助会。”
“互助会?”
“就是帮那些刚来的家属熟悉环境,教他们怎么登记、怎么领物资、怎么找住处。”何晓慧顿了顿,“你还别说,干这个还挺有意思的。认识了好多人,有两个跟我还挺聊得来。”
艾以何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想象她说话时的表情。
“那很好啊。”她说。
“你呢?”何晓慧问,“任务危险吗?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艾以何沉默了一秒。
“还好。”她说。
“还好是……”何晓慧顿了顿,然后笑了,“行,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打电话来我就高兴。”
艾以何的手指动了动,摩挲着影子边缘。
“妈。”她突然开口。
何晓慧愣了一下:“嗯?”
艾以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会长”。
“来了来了!”何晓慧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以何,我先去忙了。你照顾好自己,有空多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
艾以何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在床上滚了一圈。影子还是没动。蓝色枕头在左边,黑色枕头在右边,绿色枕头在客卧。
艾以何滚着滚着,眼睛闭上了。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
艾以何没睁眼。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影子从她旁边游开,慢慢地往窗边游去。它停在窗台上,立起来一小块,像是在观察窗外。
艾以何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个立起的影子上。
它一动不动,始终看着指挥中心的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艾以何收回视线,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在她彻底睡着之前,她感觉到影子从窗台上滑下来,游回她脚边,紧紧贴着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