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分钟了，林骁还是没出来。

艾以何盯着那扇玻璃门，门后的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开始观察这栋楼。

灰色的外墙，看起来很普通，和乐水区的行政机关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楼顶有天线，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指向不同方向的阵列。

窗户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单向玻璃。每层楼的窗台外侧都有细小的凸起，像是某种感应器。

门口有两个警卫，站得很直，手一直垂在腰侧——那里有枪。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刷卡，刷卡的时候还要盯着一个屏幕，应该是虹膜识别。

艾以何收回视线。

她掏出手机，拨打林骁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艾以何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刚才那一战，她握住了何露露，让冰和影一起动。

但那是在战斗中，是何露露共感的本能。现在，她试着主动去做些什么。

艾以何心念一动。

影子动了。

但不是她想要的方向，东歪西倒，像一条喝醉的蟒蛇。

何露露比她先着急了。

像是知道艾以何想做什么，影子猛地分裂成两半。一半在她脚下，一半往前窜了一截。

那半影子又停下来，晃了晃，像是在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两团影子往中间挪，重新融合在一起。

影子摇摇晃晃地抬起头，面向艾以何。

艾以何看着它那个样子，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熊猫凑过来，毛茸茸的脸上全是疑惑。

“没什么。”艾以何收起笑，但嘴角还翘着。

她想到一个主意。

艾以何低下头，对着影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分一条细丝出来。不用很大，能沿着墙缝去找林骁就行。最好细到别人注意不到。”

影子顿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一小缕黑影从她脚下钻出来，细得像头发丝。它在艾以何脚边蹭了蹭，贴着地面的砖缝，无声无息地往前游动。

艾以何闭上眼睛。

她能“看”到那缕影子。

她知道它在哪，知道它往前，知道它已经爬上台阶，钻进了门缝。

大厅。

一楼，没有。

二楼，没有。

三楼……

“咚！”

一声巨响，仿佛在她耳边炸开。

艾以何闷哼一声，捂住耳朵。但没用，那声音是从脑袋里面炸开的，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影子浑身都炸了。

不是那缕细丝，而是她脚下的整片影子在暴动，猛地向上涌。它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形成一层黑色的茧。

“你咋了？！”熊猫大惊失色，伸手想去碰艾以何，但碰到黑茧马上缩手，“好冷！”

艾以何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咚！”

又一声。

这一次，她眼前炸开无数画面。

雪原——地下城——宴会厅。

红绳——刺青——镣铐。

滴血的剑——刺进皮肤的针——女人崩溃的狂笑。

画面来回切换，快得像疯了一样。她看到艾莉西亚在雪地里倒下，看到何露露跪在地上，看到阿野被锁链捆住双手。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艾以何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几乎要喘不过气。

“哎——”

她又听到了那声叹息。

无数个男音叠加在一起，像无数个人同时在她耳边叹气。

一切都停了。

天地变了颜色。

艾以何脚下不再是水泥地，而是柔软的草坪。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小草扎脚的感觉。微风拂过她的发顶，吹起几根碎发。

艾以何大口喘了几次，才察觉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坐在她的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是和她一样的坐姿。

他没有看她。

但她认出了他。

“阿野？”

阿野没动，只是看着远处火烧云一样的天空。

“别害怕。”他说，“我把你拉进了别人的梦里。再待一会，等影子的标记消散，你就能出去了。”

艾以何愣了一下：“标记？”

“你分出去的影子成了坐标，他才能顺着它找到你。”阿野的语气很平静，但艾以何听出一丝不悦，“你不该分裂她的。地下城那个能在折叠空间潜行，但她行，不代表你也可以。”

艾以何沉默了两秒。

“她不愿意离开我。”她知道自己在狡辩，说完，她就把头埋进了膝盖，“……对不起，我错了。”

阿野笑了一声，视线穿过天空，欣赏着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画面残影。

异空间的冰雪已经察觉到了造物主的异样，沿着精神丝线找到这来，将梦境包围成一个圆球。

阿野顿了顿，“精神攻击就是这样，它会挖出你心里最在意的东西。”

他还在笑。

“原来在你心中，重要的只有我们三个啊。”他看着那片红色的天空，“不过也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艾以何抬起头，看向他。

阿野说：“不必担心，梦切断了攻击者和你的联系，他找不到你。”

艾以何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柔和，温润，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边角。但此刻，他被晚霞映着的眼睛，里面有了一点别的颜色。

艾以何问:“我是怎么样的？”

阿野转过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充满难以解读的复杂。

“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回答。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无数人声的叠加，而是一个有点哑的、充满故事感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艾以何愣住。

看到她这样，阿野的语气变了，变得轻快，甚至有点狡黠:“想知道这栋楼里的情况吗？”

他冲她眨了眨眼。

“可以直接问我呀。不管是你那个队友现在的情况，还是他见的人是谁。只要是在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我都能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诱惑之感：“我可是什么都知道的。”

艾以何看着他。她想起自己在同步纸写下的名字，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客卧。

她沉默了几秒，说：“不用了。”

阿野愣住。

“不用了？”他轻声重复。

“不用了。”艾以何说，“第一，这是林骁的隐私。我知不知道，也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影响。”

阿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二……”艾以何顿了顿，“我怕你又要离开，把我留在这个梦里。”

阿野的眼神飘了一下。

“在这坐一会吧。”艾以何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我们聊几句。”

阿野没动。

他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聊……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涩。

艾以何看着远处的晚霞，那片红色正在慢慢变暗，变成紫色，变成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