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以何睁开眼睛。

不对。

她没睁眼，她还在睡。

这是梦，但不是阿野的梦。

影子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过阴暗狭窄的水渠。头顶是低矮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台阶，水渠里横卧着血肉模糊的身体。

艾以何没有低头看，只是用余光扫过，都感觉那些身体很安静。仿佛累了很久，终于可以休息。

她跟着影子往上走。

踩过的台阶上，有一个棉花都弹出来的布娃娃。脏兮兮的，还缺了一只眼睛。

艾以何多看了一眼。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走进高高的塔楼。楼内的墙上有刀痕，有火烧过的痕迹，有黑色的血迹渗进砖缝里。

她跟着影子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这个世界的最高处。

那里正在下雪。

艾以何抬起头，发现天空是倒挂着的雪原。

一望无际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雪原。它在她的头顶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地下城和雪原，原来是两个相连的世界吗？

影子被雪淹没，拭去了身上的黑迹，露出了真正的何露露。

她的鼻梁很高，让侧脸轮廓有一种冷峻感。嘴唇薄而颜色浅，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唇形。

但最吸引艾以何视线的，是她右眼下方新出现的刺青。鲜红的、绽放的葵百合，很漂亮。

那个位置……

那是她第一次召唤出何露露，并在她脸上抹上血的位置。

血不见了，变成了花。

“真漂亮啊。”她再次感叹。

何露露嘴角的弧度弯起。她抬起手，阴影拔地而起，冲向雪原。

那些阴影像是活的一样，化作无数道丝线，缠绕着、攀爬着、用力往上拉扯。雪原在震动，积雪簌簌往下落，覆盖何露露和艾以何的发顶。

何露露好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她牙齿咬紧，双手握住自己的阴影，用力到手臂刺青都开始变形。

那些原本固定的图案在皮肤上扭曲、拉伸，像是活过来了，也在帮忙用力。雪原上传来一阵波动，像是有人在抗议。

看到她这样，艾以何下意识上前帮忙。她伸出手，搭在那片阴影上。

只过了三秒，她就帮何露露把雪原上面的东西拔动了。

雪原裂开了缝，一把剑跟着劈砍，很快就有大片的冰晶漏下来。

艾莉西亚以此借力，几下跃到楼顶。她眉头皱紧，后脑勺的马尾还在晃动。

但看到艾以何，却不由自主的眼睛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沸腾的大海平静下来，变成了温暖的湖水。她弯下腰，轻轻拂去艾以何发顶的白雪。

何露露始终不言，仿佛正在生气似的，牵起艾以何的手，一把塞到艾莉西亚手中。

艾以何左看一下艾莉西亚，右看一下何露露，张了张口。

“暂时……”何露露的声音嘶哑，“我去报仇。回来。你走！”

艾莉西亚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深一点。

“我会保护好她的。”艾莉西亚将何露露的手抓住，叠在自己和艾以何交握的手之上，“我以我的剑起誓，我会为她战斗，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刻。”

这说话方式太夸张了吧……艾以何耳根都红了。

何露露可能也是同样的感觉，最后看了艾以何一眼，然后缩回影子，不再说话。

雪原还在头顶，地下城还在脚下，但艾以何突然觉得，这两个世界好像没那么远了。

艾以何醒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梦里发生的一切清晰可见。何露露的脸，艾莉西亚的笑，那朵开在眼睛下方的葵百合花。

她失笑。

地下城和雪原，真的可能相连吗？

下一秒，她笑不出来了。她下意识去摸影子。平时这个时候，影子会轻轻蹭她的指尖。

但这一次没有。

她们换了一个人。

隔着影子，有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很凉的，带着冰雪的温度。

艾以何蹭的一下起来，跪坐到床上的影子旁，焦急地问：“她真去报仇啊？”

另一个准备翻墙的影子顿了顿，迟疑的回头，却被梦境一口吞没。

【别担心。】

艾莉西亚的声音响起，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影子拍了拍蓝色枕头，充满了安抚意味。

【有阿野在。打不过可以逃跑，他会帮忙的。】

艾以何放下心，又为艾莉西亚声音的来源愣了一下。原来影子还可以这样用。

只是何露露不愿意这样说话而已。

她又跟艾莉西亚躺了一会，直到肚子叫了，她才准备出门。

食堂里闹哄哄的，和往常一样。艾以何端着餐盘找到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炒面，手机接连震动。

第一条是张鹰的评分短信。

【第2次任务评分】

战斗能力：4.5

战斗意识：3

团队协作：1

成长潜力：5

下面还有一行评语：

【看看弱项，已帮你报了异空间战斗，不用谢。】

艾以何盯着“不用谢”三个字，沉默了。

她总觉得张鹰是认真的。影子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笑。

第二条短信是昨天的行动后续，基地给她结算了8个荣誉点。

艾以何挠了挠影子的边缘，便端着盘子去找林骁。他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个馒头，但几乎没动。他看到艾以何，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早饭。

艾以何咬着筷子，余光扫到他几次偷瞄自己。

最后林骁自己忍不住了，主动开口：“之前给你说的那个事……”

他顿了顿。

“其实我哥就是第一批觉醒者。”

艾以何咬着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但他现在……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林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有点涩，“所以我想，如果我能选择，我还是会觉醒现在的能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艾以何，又低下头去。

“我的饮料只能恢复别人，代价是让我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我妈这次出车祸的伤，我就感受到她的疼了，后背的撞击，肋骨的断裂，脑袋撞在车窗上的晕眩……我都感受到了。”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不在乎。”

他笑了一下，“只恨我现在还救不了我哥。”他顿了顿，“反正我命硬。”

艾以何沉默了几秒。

两人的手机同时震了。

有王卫边的4人群里。

周婉：【家里还有点事，晚两天回去。集体活动不用管我。】

林骁手指按得飞快：【没事吧？】

周婉：【没事。】

王卫边没说话，群就沉寂下去。

艾以何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林骁。

林骁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异空间战斗的绑定队友，”他说，“你能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