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里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只手攥得发白。

他对道格拉斯调侃道：“我还是找个位置坐下来吧。这位可怜的小姐，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道格拉斯连忙招呼他坐自己的座位，帮着白及一同将人安置在沙发里。

“李先生，这是我的博士生，刚入学不久，还没有机会向你引荐。”他正式介绍道，“她叫白及，来自中国，是个很有实力的小姑娘。”

“白及，这位是——”他正要介绍李伊里，却被对方打断了。

“教授，我说过很多次了。叫我伊里就行。为什么这么客气呢。”

道格拉斯干笑了两声，应道：“好的。”

李伊里看向白及，咧嘴一笑，“自我介绍的话，还是我自己来吧。”他伸出右手，“你好，白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李伊里，一个……商人。”

白及看着那只悬空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跟他的脸很符合，同样具有迷惑性。她没有立刻行动。那只手便有些不稳地悬在空中。

“啊，我都累了。”他笑着便要收回。

白及却在最后一刻握了上去，晃了晃，“李先生腿不好，手也不好吗。才这么会儿就坚持不住了。”

道格拉斯扯了一下白及，扶了扶脸上的镜框，慌忙打圆场：“哈哈——她的意思是，先生要多注意身体健康。”

道格拉斯在一旁慌得不行，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李伊里脸上的笑意丝毫未退，甚至笑得更深了。

“没事。知识分子嘛，总是带着点傲慢的。”他用力捏了一下握着的手，才笑着收回去。

“这么说，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白及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忍住了要皱起来的眉头。

“先生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道格拉斯又扯了一把白及，替她回道：“小麦抗旱育种。现在在做Grillet小麦的抗旱分子标记工作。她今天可能被赛场的热情感染了，精神比较亢奋——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哈哈。”

“啊哈。教授可真幽默。”李伊里撑着一边脑袋，噙着笑，“要是能力出众，傲慢点也没什么嘛。我反而挺喜欢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呢。”

他看着白及，目不转睛。

“这么说来，你的研究方向还真是……好得很呢。”

白及正要说什么，一名男士匆忙走进来，愁容满面。他本要往里面走，瞥见站着的人，又看了一眼沙发里的人，立刻调转方向快步过来。

他弯下腰，看了一眼道格拉斯和白及，凑近李伊里耳边，压低声音：“先生，出问题了。吉迪恩忽然开始腹泻，一趟接一趟地跑厕所。马上就要开赛了，现在怎么办？”

李伊里的脸色没有大变化。但白及捕捉到了一丝僵硬。

“看来是带来坏消息了呢。”白及说。她没想幸灾乐祸，只是陈述她所观察到的。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伊里看了她一眼，收起了之前的玩笑意味，“看来有人恶作剧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俯瞰着下面的赛道，目光来回梭巡，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个位置。

白及和道格拉斯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赛道内场的草坪——通常是比赛结束时骑手卸马经过的区域。此刻是休息时间，那里却站着一个骑手。他望着赛道，不知道在看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李伊里看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拐杖的柄，嘴角缓缓咧开。他指着那人。

“那就换他吧。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上场。”

“什么？”那人大惊，“先生，菲力普上午才出了事故，您怎么能用他？就算现在去休息室随便抓一个人，大概也比他赢的概率大吧。您还是再考虑一下。”

“不用。就换他。”李伊里手里的拐杖直指菲力普。

那人见李伊里态度坚决，只得悻悻退下。离开时嘴里叹着气，似乎在怒其不争。

白及从二人的对话推断出大致情况：在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霍尔本金杯——李伊里的团队有参赛或者至少他是某位骑手的大股东。不然对方也不会专程来问他的意见。参赛骑手出了状况，想继续就只能换人。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用一个刚犯过错的人，而且是当天出现的失误。

李伊里的这番操作让她重新开始审视他——他到底是觉得好玩，还是想孤注一掷？

“伊里，你真的要选菲力普吗？也许这会让你连名次都拿不到。”

“教授也觉得他会输吗？”

李伊里看向白及，眼神意味不明，“白小姐呢。你也这么认为吗？”

“先生，我不懂赛马。”白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顿了顿，“李先生这么说……是认为他会赢？”

李伊里坐回沙发里，仰面一笑，“至少，不会输。”

道格拉斯摇摇头，扶着栏杆看向下面的赛场。

白及觉得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有点长了。她想了想，看了一眼李伊里，转身往门口走去。

“比赛马上要开始了。白小姐不看看吗?”李伊里的声音从沙发后面传来，“这可是最佳观赏位置。”

白及缓缓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笑。再转身时，笑容已然不见。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走了回去，站在铺满鲜花的栏杆前，左右看了一圈，赞许道：“您说得没错，这里的视野果然很好。连对面看台里的观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呢。”她回过头，微笑着看向身后的李伊里。

李伊里笑得很好看。

白及再转回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所以一开始那股黏腻的视线，就是从他这里来的？他从一开始就在关注我？不可能——这没道理。他怎么可能认识我。

他对我的了解到底到了哪一步？他知道我和苏普林之间的关系吗？他知道我在试图接近吗？还是说——他知道我在调查真相？

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们已经交过手，她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对方却好像不是这样。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让白及心里发毛。对方似乎已经——不，是早已——盯上了她。

她纷繁的思绪是被闸箱拉开的破空声骤然打断的。

和之前那几场比赛一样，二十四匹赛驹一同冲出。菲力普策骑的“霍利”似乎因为开局的一点失误而落在后面。旁边传来其他贵宾的声音：“果然不该给那种家伙再次参赛的机会。一次失误就吓得瑟瑟发抖了——哈哈哈哈。”

周围接连响起阵阵哄笑。

那些笑声传进白及的耳朵里，优雅而尖锐。她最讨厌的就是先入为主的评判。只凭眼前看到的一些事，就随意给别人定性。当事人都还没说什么，他们有什么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