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霍尔本金,阳光温和干爽,风里混着青草与香槟的甜味。一年一度的霍尔本金杯盛会,铺满了整片莱斯尔顿草地。
古典欧式红砖马场建筑,拱形长廊,雕花铁艺围栏。记分牌高高悬挂。主看台是分层露天阶梯式,上层贵宾露台围着雕花栏杆,衣着优雅的人们坐在真皮沙发里,俯瞰着下面的一切。下层看台已经坐满了人,遮阳草帽层层叠叠,宽檐礼帽、丝绒发饰、精致套装,密密匝匝地涌入眼帘。
外场也聚集着狂欢的人群。餐棚、吧台、鲜花集市错落有致。人们铺着野餐布席地而坐,举杯闲谈。轿车沿着马场外围缓缓停靠,远处是稀疏的树木和低矮的庄园建筑。广播喇叭循环播报着赛事信息。整片莱斯尔顿草地里,人群低语,礼帽摩挲,马蹄轰鸣,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白及一早就到了,但还是有些晚,差点连最下面看台的位置都没抢着。霍尔本金杯是下午三点的第七场,她原以为人群会在那之前才多起来,没想到现场早就热闹成这样——当真称得上是“举国屏息的赛事”。
平整柔软的天然赛马草坪一望无际,红白分界栏一直延伸到远处,赛道边缘是涂成白色的低矮木栅栏。鬃毛油亮的马匹已经列好队,骑手紧身彩衣鲜明夺目,他们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工作人员站在闸箱一旁,安静等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白及也坐正了身体,微微伸长脖子。
闸门拉开的瞬间,二十四匹赛驹如利剑一同冲出。底下传来踩踏草地的沉闷声响,细碎的草屑溅起来,打在骑手的身上、脸上。有几匹被甩在后面,有几匹咬得很紧。看台上的观众呐喊着——“加油!”“超过他!”广播传来实时的播报:现在位列队首的是“利剑”,它旁边的“威武”也在加速,试图冲出马群。“空中飞鹰”从外侧超出去了,外线的“得利”也在加速。
很快过了第一圈。还剩三百米赛程的时候,“利剑”和“威武”依然并驾齐驱。看台的呐喊声越来越高,所有人都恨不得替马使一把劲。白及也攥紧了衣角,屁股微微离席,脑袋探得更靠外。
最后的冲刺时刻,“威武”似乎想卯尽全力,却没注意到自己与“利剑”的间隔稍稍拉大了。等反应过来再往内侧冲进时,它完全没有顾及一直紧跟在后的“空中飞鹰”。两匹马距离过近,激烈地撞在了一起。
看台一片惊呼。所有人弹射而起——有人不敢置信地捂着嘴,有人因为赌注落空抱头痛骂。紧跟在后面的马驹都遭了殃,倒了一片。唯独“利剑”和外线的几匹没有受到影响。即便是这么盛大的赛事,像这种重大事故也是极为少见。因此也有不少人在惊呼过后为选手感到担心。
不出所料,“利剑”夺下冠军。有人欢呼,有人叹息。
白及也因为那个失误感到惋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了身,看着那个失足的骑手悻悻地走出赛道。看那步伐,应该是没有受到重伤。
“太可惜了。明明再坚持一会儿,至少能拿个第二名。”
身边一名看客幽幽开口:“他太急功近利了。赛马比的不是速度,而是技巧。还是太年轻了。”他摇了摇头。
白及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回以一个微笑。
“看来先生很懂赛马。”白及客气道。
“来这里的人,恐怕多少都懂一点吧。难道你只是来看哪匹马好看才坐在这儿的——这位女士?”
“哈哈,您说得对。”白及伸出右手,“我叫白及。”
“比德·萨尔蒙。”他稳稳握住那只手,并晃了晃。
白及有点恍惚,自来到科洛尔曼德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正确的方式回应了她的问好。
她笑容满面,虚心求教:“那在您看来,当时那种情形,他应该怎么脱困呢?”
比德看着她,思索了两秒,坐了回去。
“就像你说的,就算他保持那个速度,至少也能拿个第二。”他比了个“耶”的手势,“但他只看到了‘利剑’,没有注意到后面紧跟着的‘空中飞鹰’。他们两个的目标都是第一名的‘利剑’。他在行动的时候,‘空中飞鹰’也在看准机会。那为什么不等对方缠上‘利剑’、露出失误的时候,再冲出去呢。”他做出一个往前冲的手势。
白及缓缓坐回椅子里,喃喃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转过头,笑得灿烂,“先生,您给我上了一课呢。”
“哈哈哈哈——那是我的荣幸。”
忽然,白及猛地看向对面的看台,在人群里梭巡着什么。
“怎么了?”
白及摇摇头,“没事。”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从某个方向投过来。她本以为是人多,对方说不定是在看别人。但就在刚刚,她再次感受到那种黏在身上的炙热——不是随意扫过的目光,是盯着看,而且已经不止一次了。于是她趁其不备猛地看回去,却没有发现神色异常的人。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
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不会是巧合了。她确定有人在关注着她,在某个角落。只是她不明白,会是谁。在场的,不可能有认识她的人。
难道是费历西蒂?
她又梭巡了一遍对面的看台,在贵宾区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正抿着一口香槟,远远地望着她。
果然是他在看吗。她喃喃自语。
可又好像有些不同。这股视线太过温柔,清和,完全不像刚才那般死缠烂打。非要打比方的话,前者就像是隐在暮色里发出幽幽绿光的狼,盯着毫无防备的猎物。而费历西蒂的这道目光却不这样。
但除了费历西蒂,还有谁会关注她呢?她想不到。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比赛看了好几场,白及也差不多满足了兴致。她觉得该干正事了。
看比赛期间她也没闲着,把贵宾区的客人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没有找到费历西蒂描述的那个人物。
来之前,她对李伊里做了一些调查,但资料有限,没有找到相关照片。从费历西蒂口中得到的消息是:李伊里近期出了场车祸,伤到了脚。所以只要看到腿部有伤、拄着拐杖的,那大概就是他了。
“都成跛子了还要来。果然人的野心呐……”白及一边走向外场,一边嘴里嘀咕。
白及把内场、外场全都溜达了个遍,连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愣是没看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她也去贵宾区看过,不过是站在外面扫了一眼——没有邀请函,警卫没放她进去。
“奇了怪了。人呢?不是说一定会来吗?”白及有点着急了。她挠挠头发,叉着腰,转着圈寻找。
她买了瓶水,猛地喝了一大半。接着继续溜达。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腿都走得有些发麻了,还是没有收获。
或许他因为伤势不来了?白及暗自想着。忽然一阵尿意涌上来。她找了半天厕所,才解决完内急。出来的时候又找不着方向,绕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绕到了哪里。
“这个建筑为什么要建得这么弯弯绕绕?卫生间这么隐蔽——怎么,还怕有人偷屎吗!”
没找到人本来就有些焦躁,现在连厕所都在跟她作对。她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要跑起来了。
拐角的路口,一个没注意,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由于惯性,加上那人没有防备,冲击的力道把他推向了墙边的金属边框柜子。脚腕磕到了尖锐的柜脚——血液顺着白皙的脚踝,淌进了皮鞋里。
那人皱着眉,脸部都扭曲了。他扶着柜子,强忍着脚上传来的疼痛。
白及也撞得后退了几步,但她扶住了墙,没受什么伤。她立刻赶过去查看那人的伤势。
“对不起,我着急赶路,没看见你。你……你还好吗?”她蹲下来,盯着流血的那块。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