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整理好一切,再次回到科洛尔曼德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她申请的霍尔本金大学是科洛尔曼德最知名的农业研究机构之一,博士项目早已开始授课,不过博士不受学期限制,随时可以入学。
九月的第一天,白及站在停靠在贡社港口的邮轮甲板上。依旧是那股混着蓝樱花与热带气息的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拎着行李箱,并不急着跟随人群往下走。
人流散得差不多了。她往下看,通道的尽头有个人影,一头金发在风中徐徐摇曳。那人笑得眉眼弯弯,洁白的衬衫随风鼓动,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很是扎眼。他似乎已经等在那里很久了。
白及看着下面的人,微微一笑,嘀咕了一句:“长得显眼点也挺不错的。”
走到费历西蒂面前时,她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她猜到他会来接她,所以在看到人的那一秒,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了一丝喜悦。但大半年没见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攥着行李箱的手换了一只又一只。
费历西蒂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问了一句:
“可以吗?”
白及不明所以。犹豫了两秒,把行李箱递了过去。
对方没有接过行李箱。他握住她的手,弯下腰,在上面轻轻落下一个吻。
只是一个极短暂、极轻的触碰。白及还是瞪大了眼。
费历西蒂这才接过箱子,状似疑惑地看着她:“我以为获得你的许可了。怎么这副表情。”接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你没说是吻手礼啊——白及在心里呐喊。
去往庄园的路上,费历西蒂问起她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都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起过这里。
白及有什么说什么,她认为没什么好隐瞒的。至于最后那个问题——她当然会想起。甚至时常会想起。只是越到后来就越适应了,不再有心悸的感觉,只把它当成一段过往的、不会再经历的回忆。
“是想起这里的事,还是想起这里的人。”费历西蒂看着车窗外,语气随意。
“你明知道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回答。还要问吗。”
费历西蒂笑了笑,“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车子行驶到距离庄园大约两英里的地方,马路上罕见地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费历西蒂看了一眼,便让卡尔停车。
他吩咐卡尔关上所有车窗,把车停在那辆车的对面。对身旁的白及交代了一句“不要出来”,便下车走了过去。
白及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那辆车的后轮瘪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司机的家伙叉着腰站在一旁,挠着头,似乎在为此发愁。
费历西蒂敲了敲后车窗。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男人秃了一半的头,看到费历西蒂的那一刻原本皱着的脸立马舒展开了。
“米可先生,果然是您。”费历西蒂的语气很客气,“看您这样,是刚从庄园出来吧?这是怎么了,车子出问题了?”
米可无奈地笑笑,“是啊。跟普林先生谈完话出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爆胎了。我这老伙计跟了我很多年,现在跟我‘罢工’呢。”
他说着打开车门出来,看了一眼对面停着的车,问道:“费历西蒂先生这是刚回来?哎,要是方便的话,能麻烦您送我一程吗?我没有备胎,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真是抱歉。我很乐意为您效劳。”费历西蒂微微一笑,“只不过车上坐了位大人物,实在不方便同乘。这样吧——我留在这里陪您,让卡尔先回去一趟,联系修车公司再过来送您。您看行吗?”
“大人物?”米可转了转眼珠。他忽然向费历西蒂身后的车看了一眼,试探着问,“难道是……部长——”
费历西蒂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米可立刻收声,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那就麻烦您了。”
“我的荣幸。”
费历西蒂对卡尔吩咐了几句,朝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回去继续陪米可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白及透过后窗看了一眼——费历西蒂正站在路边,和米可聊着什么,姿态轻松,笑容得体。她回过头来。
“卡尔老先生。刚才那位,您认识吗。”
卡尔目视前方,一丝不苟地开着车,“那应该是米可先生。我所知道的,是普林先生的合作伙伴。具体的,您得问费历西蒂先生。”
“好的,谢谢您。”
白及垂下头,嘴里来回念着那个名字,“米可……米可……”
这名字明明是陌生的,却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她努力回想了一遍,没能找到对应的人物。
到底在哪儿听过呢……
她忽然抬起头。
“难道是……”
费历西蒂回到庄园时,已是傍晚。
远远地,他便看见有个人影在门口来回踱步。他扬了扬嘴角,走上前去。
“真稀奇。你在这里转来转去,是在等我吗。”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发生什么事了吗。”白及随口问道。
“你在担心我?”
“那位米可先生,是什么人。对苏普林很重要吗。”
费历西蒂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只说自己想说的啊。”
“走走吧。”他转身往后花园的方向走。白及跟了上去。
“你怎么忽然对他感兴趣了。在我看来,你并不经常对陌生人产生好奇心。”
“你说得没错。我对那个人本身没什么兴趣。”白及跟在他身后,语气平平,“只是你宁愿自己在路边等那么久,也不愿让他看到我。你对他的态度又那么客气——你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浅。”
她停下了脚步。
费历西蒂回过头来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说什么。”
“丽莎之前没说完的那个字——‘米’——就是他,对吗?他就是丽莎背后的人。那位‘更大的人物’?”
费历西蒂挽起手臂,“怎么。你想做什么。”
白及继续往前走,耸了耸肩,“我能做什么。你们都奈何不了的人,我又能做什么。况且我对他并不感兴趣。”
她走到岔路口,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问完自己想问的就跑。你会不会太过分了。”费历西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阴沉沉的。
白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