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一股凉风钻过窗缝,拂过裸露在外的脚踝。那只脚往被子里缩了缩。
眼皮上一阵炙热。躺在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往阴影里躲。闷闷的说话声夹杂着敲击声传进来。她耳朵动了动,眼皮也抖了抖。
猛地睁开了眼。
洁白的天花板。她愣了两秒,弹坐而起,环顾四周。白色衣柜,黑色书桌,身上盖着的绿色条纹被子。
她眨了眨眼。窗外偶尔响起几声鸟鸣。
敲门声还在继续,动作不大,有一下没一下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叫醒里面的人还是不想。
白及抹了把脸,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她微微松了口气,下床,开门。
门外的人微笑着看她。
她也笑了,懒洋洋地钻进被她弄的一脸错愕的人的怀里,蹭了蹭脑袋。
“你这么敲门,到底是想叫醒我还是不想叫醒我啊?”她声音轻柔,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长云英有点不知所措。她本来还怕孩子这么早起来会有起床气,没想到露出了这样的一面。在她的印象里,白及不太会主动表达情感,成年以后像这样黏在她身上的时刻更是少之又少。
白及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加深了这个拥抱。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脖颈里,闻了闻。
“我好想你,妈妈。”声音含含糊糊的。
长云英立刻把身上的人拉开,语气急切起来:“在学校里很辛苦吗?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白及又抱了回去,顺着母亲的背,安抚道:“没有。我就是太长时间没见你,想你了。”
长云英还有些怀疑。白及拉着她往餐厅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不是叫我吃早饭吗?好久没吃妈妈做的菜了,我可想念了。”
长云英虽然感觉白及并不像她说的那样,但看着女儿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稍稍放下心来。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一个劲地往白及碗里添菜。
“这次能在家里待多久哇?要是没什么事就多待一段时间吧。我看你都瘦了。在家里多吃点妈妈做的菜昂。”
白及扒饭的动作一停。她把饭咽下去,说:“放心吧妈妈,学校里的事儿都忙完了。可以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
长云英听到这句话,终于开始动筷了。
白及看着对面的母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是很平常的事。但现在的她格外珍惜。
虽然已经回家一周了,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先观察四周。确认是自己的房间,才放下心来。过去的那段日子太深刻了。她害怕现在才是一场梦境,好像某个随意的时刻自己就会再次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庄园。
她还记得刚入境的时候,也费了一番功夫解释自己的情况。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越解释越乱。后来还是在谢韫老师的帮助下才顺利脱身。
谢韫见到她的第一秒,先瞪了她一眼。跟工作人员解释清楚之后,才开始对她长篇大论。
具体说了些什么,她现在记不太清了。总之就是问她去了哪里、怎么联系不上、为什么出国不提前报告之类的问题。她还是用之前给刘雯雯的那套说辞——临时接到一个出国交流项目的邀请——回答的。
回到学校,她立马把NJA168的相关资料拿了出来。
谢韫坐在椅子上。白及从那沓文件里抽出几张带图片的纸页,指着说:“老师您看看这个。”
不出所料,谢韫看完那几页,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出国交流项目?”
“啊……对!”白及顿了一下。原本只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而随意编的借口,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对上了。她有点想笑。
谢韫却没有轻易放过。她又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纸,问道:“这是谁家的品种?哪个国家的?这种品相的材料——”她抬眼看向白及,“你有没有跟对方签合作协议?”
白及心里一紧,“还没签正式的协议。对方还在考察阶段。”
“考察?”谢韫皱了皱眉,“那你把这些资料拿出来给我看,不违反人家的保密要求吧?”
“不……不会。”白及硬着头皮说,“这些是已经公开过的部分。”
谢韫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低头又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抬起头来。
“有这样的好东西,你干嘛一直瞒着我?害我瞎担心。”谢韫扶了扶眼镜,语气不满,“我看我还是找你找得少了。”
白及连忙打岔:“没有没有,老师您可别这么说。实在是事出突然,我没有机会向您汇报。您看我这不刚得空就回来找您了嘛。”
谢韫斜睨着她,轻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会没有出境记录。你真是偷渡过去的?”
白及解释不清楚。嘴张了半天,只磨蹭出一个字:“昂。”
谢韫立马就要起身骂人。白及眼疾手快把人按了回去。
“老师我知道您很气,但您先别气。咱先不管那个了,您得看看这个。”白及拿着那几页纸,弯起一根手指敲了敲那张黑白图片。
“你给我看有什么用?那是别人的实验成果。你手上又没有具体的实验数据。”谢韫伸手指了指那张图,快速地点了几下,“怎么的,你还想复刻?”
谢韫自认为对白及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虽然她不像别的学生一样能说会道,但其实想法都写在脸上。她皱个眉,谢韫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了。
白及喃喃道:“老师也看不出来些门道吗……”
谢韫转过身,微微仰视着她:“你老师我呢,在抗逆育种方面确实有些成就。我也知道在你们心里,老师的形象很伟岸。但你也不是刚入门的小学徒了——”她用力拍了拍桌面,“光凭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推出这个品种的来源?”
白及当然知道。她自己已经试过了。
只不过,有任何一点可能,她都不想放过。谢韫毕竟比她年长,经验、学识都比她多。万一呢?说不定在谢韫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就接触过类似的品种呢?
在开口问之前,她是抱着一丝希望的。毕竟,虽然答应了苏普林,但她真的不太想回那个地方。如果仅仅是以NJA168本身为目的,她自然乐意去。但从与苏普林达成交易的那一刻起,她的目的就已经不纯粹了。
白及深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之后,她把试验田的工作收了尾,向谢韫提出休假。
在谢韫的印象里,白及对待学业一直都是认真负责的,能力也强,是她最得意的门生之一。现在实验工作已经完成,离毕业也没多少时间了,论文在哪里都能写。她相信她的水平,并不担心这些。再加上她看出来白及状态不太好,就没想扣人。
只不过,人刚回来就要走,连句体己话都没说。她稍微有些不舍,也有点不满,就跟白及推拉了一下才应了她。
白及就这么在家待了下来。
除去学习的时间,一天之中其实没有剩下多少用来娱乐。但母亲陪着她,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以至于她对国外那段记忆开始变得模糊。闲暇时她总会浮现一个念头:那段时间会不会其实就是一个梦?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她曾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时刻。被怀疑,被利用,在陌生的国度,面对一群莫名其妙的人。
但她也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有些画面,她现在想起来还会心悸。
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初春的某个清晨,一通电话打破了她的宁静。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被人接起,也没有挂断的迹象。白及在被子里磨蹭了一阵,还是爬起来出去看了。
家里没人。母亲应该是出去采购了。
她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因为扰了清梦,声音带着些不耐烦。
“喂?”
一个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响在耳边。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Good morning, Miss Baiji.”
白及一时间难以消化。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嗯?怎么不说话了。这么久没见,我以为你会有很多话想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