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经过铁门,缓缓驶入庄园。白及被一抹亮色吸引,偏过头去。
漆黑的铁门上,爬满了一串一串的小彩灯。左右两边各挂着一圈干花。不止是铁门——车道两旁、花园的矮篱、喷泉雕塑上,都缠着这样的小彩灯,间或缀着尤加利叶和麦穗。平日里死气沉沉的铁门,此刻像是活了过来。
走进主宅,满眼也是类似的装饰。走廊里摆着成排的蜡烛,还未点燃。角落里多了几盆松树盆栽,土是新翻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是有什么活动吗?”白及问站在一旁的费历西蒂。
“马上要到圣诞节了。”费历西蒂挽着手臂,“这些是为节日准备的。”
“圣诞节……”白及想了想,“科洛尔曼德的传统节日?”
她对国外的节日文化知之甚少。平日里关注的只有国际新闻和学术期刊,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
“嗯。在这一天,所有人都会休息,聚在一起。”费历西蒂顿了一下,转向她,“你过完节再走吧。再过两天就是了,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白及想了想,点了头,“也好。正好跟大家告个别——虽然我并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正说着,班芙丽娜从拐角火急火燎地走过来。她手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食物碎末。见了二人,匆匆问了一句好,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白及叫住她:“班芙丽娜女士,您这是赶着去做什么?”
班芙丽娜满脸懊恼,“我要为平安夜做准备,可做馅饼的酥皮忘记买了——瞧我这记性。我现在得赶紧出去一趟,不然管家要责骂我了。”
“我跟您一起去吧。”白及立马接话。她转向费历西蒂,“我有些东西要买。”
费历西蒂抬了抬下巴。“去吧。”
市区也装扮起来了。比庄园更浓烈。到处是干花、彩灯、槲寄生,红绿相间。白及看得有些眼花。在班芙丽娜的带领下,她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没花多长时间便结束了这趟采购。
回庄园的路上,白及去了趟加工厂。
她把正在干活的艾莉克丝叫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圆溜溜的小珠子,放在她手心里。
那是之前买的那颗淡灰色的玻璃珠。自从逃离计划失败以后,她就一直随身带着,想着或许还能有机会送出去。现在,它正被那个女孩捏在指间,放在阳光底下。
“好美。”艾莉克丝努力睁着眼,睫毛剧烈地颤着。
“是不是很像?”
“什么?”
“你的眼睛。”白及微微一笑。
艾莉克丝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放进口袋,又隔着衣料摸了摸,确认它在。她抬起头看着白及,眼神飘飘忽忽,扭捏了半天才开口。
“谢谢你。没想到你还记得。真的送给我了。”
“再不送,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白及顿了顿,“我要走了,离开这个国家,回我自己的家乡。你……”
艾莉克丝的笑容凝在脸上。
“你……”白及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不擅长告别。当初离家上大学也是这样,站在车站,看着母亲泪眼婆娑,她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现在也一样。她和艾莉克丝交情不算深,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敷衍。
犹豫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
艾莉克丝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震惊。但她踌躇了片刻,也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是吗”。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
白及点头,“好。再见。”
艾莉克丝看着白及的背影渐渐远去,努了努嘴角。隔着衣料,她又摸了摸那颗珠子。
“谢谢你,白及。”她喃喃地说。
回到庄园,白及把买来的东西分派出去。那些曾跟她说过几句话、对她展露过善意的工人,她一个一个送了。还有班芙丽娜。
收到礼盒的人全都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班芙丽娜更是惊喜得抱着礼盒直转圈,连连拍打白及的肩膀。白及揉了揉,无奈地笑笑,觉得那半边大概是红了。
因为马上要离开,白及没有再待在实验室。她把所有相关资料全部带回了庄园,有空时就翻翻。
晚饭后,她独自在后院散步。
小彩灯挂满了灌木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霓虹般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却很淡。
她原以为即将回家,自己会很激动。但现在心里太平静了。是感觉不真实吗?她说不清。
身后传来一阵踩踏草地的细碎响声。
白及回头。
费历西蒂站在几步之外,向她伸出一只手,“我的呢。”
“什么。”白及不明所以。
“你今天不是给大家发了礼物吗。”费历西蒂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的呢?”他掂了掂那只手,“我可是等到现在了。”
“你什么都不缺,要什么礼物。”白及没有理会那只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我只是想在离开前把钱都花了。反正回国以后也用不上。”
费历西蒂跟上来,“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我什么都不缺,也不代表我不想要。你可不能……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他想了一下,“厚——厚此薄彼。对了,就是这个!”
“费历西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白及侧过脸看他,“你还是那个对我举着枪的悍徒吗?”
费历西蒂被问住了。
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罕见地皱起了眉。然后,像妥协了一样。
“那些你就忘了吧。”他说,“也许现在的我,才更接近于原本的我。”说完,又笑了起来。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主宅前院。一连串汽车驶入视野,在主宅前依次停下。车门打开,陆陆续续下来很多人——各年龄层都有,有中年男女,也有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
其中最显眼的,是最后下车的一位盘着发髻的中年女士。她衣着上与其他人并无二致,但那走路的姿态、那气场,让人无法忽视。上一次让她有这种感觉的,还是那位移民部长。
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白及觉得有点熟悉。
“他们是?”
“先生的家人。”费历西蒂看着那群人,“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会在庄园里举行。”他嘟囔了一句,“今年来得还挺早。”
“我还以为他孑然一身。”白及喃喃道。
“那是什么意思?”
白及已经习惯时不时冒出中文了。虽然费历西蒂也懂中文,但一些生僻的词他不能完全理解,有时要靠猜。他们俩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英文,在不懂这两门语言的人听来,大概像各说各的,场面应该挺有趣。
“既然先生有家人,为什么没有住在这里?”白及看着那个盘着发髻的女人,“那位……是他的母亲吧。”
“这边太偏远了。张女士不习惯住在这边。”
白及没有接话。她不认为会是这么简单的原因。不过那位张女士看起来确实与这里不搭——她更像会出现在高楼大厦里的人。虽然衣着并不商务,但白及总觉得她透着一股金钱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所谓的家庭聚会,不应该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面吗?可节日那天,从白天到黑夜,庄园一片寂静。
确切地说,是死寂。
没有交谈声,没有走动声,连小孩的嬉闹声都没有。工人们都放假休息了,如今的庄园比平时还要安静。
这一家人都是这种性格吗?喜静?白及坐在石柱基座上——她以前也在这里坐过——心里暗自纳罕。如果是这样,过节的意义是什么?
忽然,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小人从枝叶间钻了出来。
那是个六七岁的男孩,穿着一身工整的深蓝色学校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男孩注意到了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男孩若无其事地走过她身边。
白及见过他。是苏普林的“家人”之一。她没有多看。
不一会儿,男孩又折回来了。他站在白及身后,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那边那个。你知道主宅往哪走吗?你看起来很清闲,带我过去。”
白及一阵无语。哪来的没礼貌的小孩。
她微微一笑,用中文说:“我听不懂英文,不好意思啊。”
男孩面无表情,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会说中文?”白及挑了挑眉,俯视着他,“那我告诉你——在中文的用法里,找别人帮忙,可不能像你这样。”她弯起嘴角,“来,跟我读:姐姐,我迷路了,请问你可以带我去主宅吗?”
男孩面无表情地跟着她念了一遍。语调平平的,但一个字都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