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有点意外:原来不是没礼貌,是没意识到吗?
她笑了一下:还挺乖。
她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呆呆冷冷的孩子,伸手揉了揉他圆鼓鼓的脸,“以后再迷路,要像我这样问别人。知道了吗?”
小孩点点头。依然没什么表情。
白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色卡纸裁成的“红包”,里面装着有些厚度的钞票。她说:“原本是要给别人的——看你这么乖,先给你吧。”
小孩看了一眼,没有接。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他淡淡地说。
“什么?”白及以为自己听错了,“垃——这是钱!”她用力晃了晃手里的红包。
“我不缺那种东西。”
“你不缺——哈!”白及扶了一把额,“我也真是。也对,像你这种小少爷,要什么没有。你不要就算了。”她的嘴角都在抽搐。
她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向下指了指,“牵着。”
小孩乖乖攥住那根手指,跟着她亦步亦趋地走。
虽然不会说话,但还算听话。白及心想。
白及把人带回门厅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之前从车里下来的那些。
她刚一进去,一个年轻女人便快步迎上来。她握住男孩的双臂,半跪下去,脸上写满了担忧,“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担心死我了。”
白及在一旁看着。这女人后来介绍自己叫苏青玉,苏普林的妹妹。小孩叫罗林,是她的儿子。白及注意到小罗林的五官轮廓比母亲更深——大概是混血。
苏青玉检查完孩子,才注意到一旁的白及。她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站起身,“是你把罗林找回来的?谢谢你。”
她的语气很温和。确认孩子毫发无伤之后,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和苏普林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不同,苏青玉身上有种小家碧玉的温润,让人很难对她设防。白及看得出,她是真心在感谢。
“您客气了。”
苏青玉彻底放松下来,寒暄道,“罗林有点难相处。给你添麻烦了吧。”
白及低头看了一眼小罗林的发旋,微微一笑,“没有,他挺乖的。”
“那他一定很喜欢你。”苏青玉也看着孩子,露出笑容。
“青玉。还站在那干什么。到时间了,带罗林上去。”
一道冷肃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是张英。她身后跟着苏普林。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苏青玉几不可查地一震。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眉头微微拧起,眼神往旁边漂移,却迟迟没有回头。她攥紧了小罗林的手,对白及勉强笑了笑,带着孩子往二楼走去。
白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苏青玉似乎很怕那位张女士——怕到连片刻都不敢耽搁,想说的话没有说完便匆匆走了。
小罗林牵着母亲的手,回过头来,看着白及。还是那副表情。
白及对上他的视线,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用英文流利地说了一句:“下回记得用我教你的话哦。”
小罗林眨了眨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英,回过头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母子俩的身影不见了。白及这才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那些人靠着墙,围着她。她现在的位置恰好是正中间——左上方是张英和苏普林,其他方位散落着苏普林的“家人”。无一例外,全都在看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张英似乎对身边的苏普林说了句什么。白及听不到。
“就是她吗?”张英看着不远处的白及,不轻不重地问。
苏普林点头。
“可信吗。”
“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疑点。”
“嗯。”张英收回目光,转身凝视着苏普林,“麦肯还没有注意到我这边。你可以放心做。”她顿了顿,“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苏普林低下眼睛,“放心,母亲。”
白及已经开始不适了。
又是这种打量。把人当成动物或者什么新奇的玩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梭巡完每一处。偶尔跟身边人低声说一两句话,可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本能想走,但那些目光如有实质,把她钉在原地。
她索性不走了。
他们看过来,她就看回去。没有躲避,没有漂移。她倒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打算做什么。
看了一会儿,那些人似乎失去了兴趣。张英走向楼梯时,族亲们也就各自散去了。
门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白及。她正准备回宿舍,一转头,碰上了从外面走进来的费历西蒂。
费历西蒂有些惊讶,“你也被叫来找罗林?”
“没有。我碰到迷路的他,顺道送回来了。”
费历西蒂点了点头。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白及忽然想起什么。她往口袋里掏了掏,把那张被嫌弃过的红包递出去。
费历西蒂愣住:“……?”
白及挠了挠头,眼神不太自然地偏到一边,“你……你不是要礼物吗。”
费历西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停了两秒,才缓缓接过,“你真的给我准备了?”
嘴角的笑已经按不住了。他把那个红包轻轻翻过来、转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很稀奇的东西。
白及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有点心虚,“其实也没什么……里面装的是钱。”
费历西蒂的笑容一僵。
白及立马想起小罗林的反应,赶紧解释:“我知道你不缺那个。但这个红包是我自己做的。因为没有时间准备,只能就地取材——找了点好看的卡纸,自己裁剪、粘贴。”她指了指封面上那三个字,像是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真诚,“这叫压岁钱。虽然一般是给小孩子的,但……我只有这个了。”
她瞄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要是看不上,就还我吧。”
说着伸手去拿。
费历西蒂攥得很紧。她没拿动。
“送给我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去呢。”他说,“我可没说不要。”
他笑得很温和,很收敛。把那个红包轻轻放进了自己衣服的内夹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它有什么寓意吗?你为什么会想送我这个。”他的声音很柔,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惊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的。没什么特别的寓意。”白及忽然有些闪烁其词,拔腿就走,“走了。”
费历西蒂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他后来还是去问了苏普林。苏普林也不太清楚,只是回了一句:“应该是祈求平安之类的。”
费历西蒂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笑得如沐春风。
他心想,这真是最棒的礼物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临近登船的日子了,白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记得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也是这般,辗转反侧。只不过心境完全不同了。
明明马上就要回去了,为什么总是觉得不现实呢?明明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上了,可心里这种空旷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感觉遗漏了什么?
白及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段时间经历的事太多了,她没办法一一捋清。反正马上要回去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她四仰八叉地躺着,放空大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在月光的折射下发出黯淡的光。
那盏灯渐渐模糊,仿佛离她越来越远,聚集的光线也逐渐变成一块一块的圆形光斑。很快,视野便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