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坐在移民局的审讯室里，对面是一个穿淡黄色制服的男警官。

“你说你一个多月前偷渡入境，是吗？”

“没错。”

“姓名。国籍。”

“白及。中国。”

“你有护照、签证，或者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没有。”

“具体哪一天进入科洛尔曼德联邦的？哪个港口？”

白及低头想了想，“应该是十一月八号。贡社港口。”

“怎么进来的？”

白及的目光飘了一下。

苏普林让她跟着费历西蒂，结果他转头就把她送来了移民局。她现在还记得费历西蒂最后的那句话——“你不是想回家，想主动遣返吗？现在就去吧。”

这也太快了！她连心理准备都没有，起码给她点时间想好说辞。问到敏感问题怎么办？实验室的东西也还没整理，万一进去就关个一年半载，没有资料，研究也做不成了。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盯着面前的桌子发呆。

移民官敲了两下桌面，重复了一遍问题。

白及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移民官，犹豫了两秒。

“我不知道。有人安排的。我只需要上船和下船，有人来接，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移民官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你在科洛尔曼德期间住在哪里？为谁工作？”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应该是一个很偏僻的农场。我跟来接我的人走散了，又累又饿，后来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发现有人救了我。我需要一个地方住，那个人收留了我。”她顿了一下，“我没有签过任何东西。没有人雇佣我。我只是在那里帮忙打扫卫生。”

移民官快速记录着，“谁收留了你？”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人叫他……老狐狸。”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移民官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白及低下头，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警官先生，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谁也不认识。要不是被人收留捡回一条命，我现在都不能坐在这里。能有一口饭吃，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已经很感激了。哪还敢问东问西的。”

移民官叹了口气，“那个人付你报酬了吗？”

白及搓了搓手指，“我没有固定工资。只是有人给我提供食宿，我已经很满足了。”

“既然满足，为什么现在主动来投案？有人让你来的吗？”

“没有人让我来。我自己想来的。”白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抿着唇，忽然用力抓住桌沿，声音带着哭腔，“我厌倦了没有身份的生活。我知道我违法了，我愿意承担后果。我现在只想回家。”

移民官的表情缓和了些。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了。非法劳工保护雇主，一问三不知。他的任务是成功遣返非法居留者，不是追查非法雇主。后者是另一个部门的事，取证困难，诉讼漫长。移民局积压的案子堆积如山，一个主动投案、愿意离境的人，比那些需要花几个月去抓、去审、去打官司的人，省事太多了。

他其实也不想穷追猛打。但出于那点职业道德，还是提醒了一句。

“我建议你再仔细想想。如果你愿意提供雇主的名字，对你的案子可能有帮助。”

白及垂着头，摇了摇脑袋，“我真的不知道。”

移民官叹了口气，“好吧。我们来处理你的遣返申请。”他收拾着文件，又说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你如果选择不配合调查，遣返后可能会被列入黑名单。未来再次入境科洛尔曼德，会非常困难。”

白及起身，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

——

白及被带到了移民拘留中心。

里面的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条件简陋，没什么能做的事，每一天都是煎熬。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对方只让她等消息。

她原以为至少要熬个把月。

一周后，她被释放了。

移民官把一张临时的回国证明递给她，临走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看来你保护的人，也在保护你。”

白及愣了一下。但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抬腿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她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

那人跟了上来。白及依旧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走着。那人加快几步，走到她前面，把她拦了下来。

“我这么威武一个人，你看不见吗？”

白及没看他。她转过脸，打量着面前的建筑，嘴里轻声嘟囔着：“别跟我说话。你怎么来这儿了？”

费历西蒂歪着头，追寻着她的视线。白及转着圈躲，咬着牙，声音含混不清：“别看我。别跟我站在一起。”

费历西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白及这个样子太好笑了。像只受惊的猫，明明慌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忍不住想陪她玩下去。

白及推了他一把，绕过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大门处涌进来一大群人，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淡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大概五十五岁，或许更老一点。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闭。他穿着一套炭灰色的西装，肩线笔挺，面料考究，保养得极好。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蓝色领带没有任何花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简洁，皮质表带已经磨出了深色的包浆。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最靠近他右后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棕色头发，戴金丝边眼镜，怀里抱着文件夹。再往后是几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浅色短发，围着为首那人站了一圈，走路时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围上来的记者。

那群人从白及身边经过。

虽然只有一瞬间。白及感觉到一道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她脸上量过。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扫了一下。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向了一旁的费历西蒂。

那人向下撇着的嘴唇，松了松。

白及看向费历西蒂。他脸上漾起温和的笑容，对着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人收回目光，往里面走去。

白及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人看她的时候，她一直屏着呼吸。

她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