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走进其中一块试验田。成熟的麦子齐腰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她伸手抚过麦芒,指尖传来细密的刺感。摘下一穗放在掌心,双手合拢轻轻一捻,鼓起腮帮吹了吹。碎壳飘散,饱满的麦粒露了出来。
她回身,对赶来的费历西蒂说:“穗码不算稀疏,麦粒也饱满。植株虽然不高,但在这种干旱条件下,产量已经相当可观了。”她把麦粒在掌心里拨了拨,“我所见过的品种里,这个已经算得上优质了。”
她皱了皱眉,“普林先生还有什么不满的。”
费历西蒂摇头,“还不够。还能更好。”
白及把手里的麦粒往田里一撒,拍了拍掌心的碎壳。“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嘴里嘟嘟囔囔,“可算知道达文教授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费历西蒂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碎碎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忽然想起苏普林说过的那个词——暴躁的兔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好啦,别发脾气了。先生不是故意为难人,有根据的。”
“是吗。”白及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我来。”
费历西蒂领着她回到实验室核心试验区。他和达文低声说了两句,达文点点头,转身走进角落,小心翼翼地从储存柜里取出一盆小麦成株样品。
白及看见那株麦子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到样品前。手立马抬起来,指尖伸向麦穗——又在碰到之前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
那株麦子穗码密,植株高,穗子粗壮饱满,穗粒数高,茎秆中等。几乎所有优点都长在它身上。
“这……”白及的声音有点不稳,“这是在干旱条件下长出来的?”
达文点了点头。
她盯着那株麦子,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念念有词,“这也太壮观了……”,手指不安分地在空中比划,想摸又不敢摸。像小孩子站在糖果店橱窗前。
达文笑了,“很出色吧。”他叹了口气,“可惜的是,我试了两年,用尽各种方法也没能达到这个结果。它太卓越了。”
“所以这不是您培育出来的?”白及抬起头头,“那是哪来的,野生品种?”
“这是李伊里的杰作。”
白及回头。费历西蒂走过来。
“今年李伊里团队发布的特等品种,NJA168。”他说,“反响很大。”
白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所以才会那么生气么,”她点点头,“被对家比下去了,心情很不爽吧。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她斜睨着费历西蒂,语气阴阳怪气,“难怪能答应我的条件。”
白及指了指样品,“所以,这是你们从李伊里那里弄来的?”
“嗯。费了些功夫。”他抱起手臂,歪了歪头,“怎么样,做得到吗?”
“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啊。”白及的目光又黏回样品上,“就算老师来了,也得兴奋得手抖吧。”
她盯着那株麦子,眉头慢慢拧起,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我血亏。还是太欠考虑了吗。”
“伊里……”她念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
“能培育出这种艺术品……我开始有点好奇这位人物了。”
费历西蒂看着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跟白及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兴奋异常,战栗,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见过NJA168之后,白及像换了个人。
她整天整天泡在实验室里,饭也不好好吃,有一顿没一顿。费历西蒂忙完工作以后,偶尔会过来看她,带着班芙丽娜备好的餐食。
这天他拎着打包好的午饭走进记录区。白及坐在桌前,嘴里叼着笔,面前摊着一堆资料。她的眉头拧成一团,过一会儿又松开,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挠几下,扭头去看旁边架子上的玻璃瓶——里面装着贴了标签的麦苗。嘴里絮絮叨叨的,一会儿“嗯?”一声,一会儿“嘶——”地吸口气。
费历西蒂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他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遇到难题,即使烦得抓耳挠腮,也不肯放下。不屈服,不放弃。这种性子让他总是想起当初在船上那个房间里——枪口底下浑身发抖,却还是想方设法要活下去的那个她。
他收起思绪,走到她身旁,把餐盒放在桌上。
“再忙也得吃饭。否则胃会受不了的。”
白及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目光又落回资料上,“我不饿。”
“你还在生气吗?”费历西蒂的声音很轻。
白及的手顿了一下。她敛了敛神色,语气平平,“我怎么敢生总管大人的气。万一您一个不顺心,又整出个小林小美什么的,我可招架不住。”
“白及,你别这样……”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卷过去就散了。
白及放下笔,叹了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呢。大家各自干好自己的工作不就行了。我现在也不是你的助理了,我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抬起头,“你这样不累——”
话卡在嗓子里。
他低着头。那双绿色的眼睛暗了,像是蒙了一层灰。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塌陷。就算是再木讷的人,也能看出那是忧郁。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很抱歉。我……我……”
“我饿了。”
费历西蒂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慌忙把餐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及拎起餐盒,换到旁边一个空桌位坐下。费历西蒂跟了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搭配好的营养餐,荤素齐全,还冒着热气。她拿起餐具,埋头吃了起来。费历西蒂就在旁边看着她。
“你不忙吗?”白及没抬头,“我记得这个点你还在工作。”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吃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