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实行的……”埃里克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本摊开的书,“会有用吗?真的有人会去投诉吗?他们又真的会受理吗?”
“如果没有人,”白及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做第一个。”
埃里克斯愣住了。
“什么?”白及夸张地侧过耳朵,“你没听清?”。她举起扩音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喊出来:
“I said, then, to be the first——!”
她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撞在屋顶上,撞在堆满货箱的墙壁上,撞在每一个沉默的人耳朵里。
“这世界上所有的禁锢,都要有第一个人去打破。”她的声音平稳却有力,“也总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发言。”
她慢慢靠近埃里克斯,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如果你不想做第一个,”
她笑了笑。
“那我来。”
埃里克斯的瞳孔微微放大。灰暗的虹膜里,白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个扭曲的笑容也逐渐变得流畅、柔和。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厂房顶上的灯光刺进眼睛,也不觉得疼。
白及转过身,走向那群工人。
“我记得,”她若有所思地拖着长音,“之前有人叫我‘钦克’来着,是吧?”
她忽然凑近一个人:“是不是你?”
那人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不是啊。”她面露惋惜,又循着众人的视线转向另一个,“那是不是你?”
另一个也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可没说过!”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白及挽起手,唉声叹气,“糟糕,都不记得是谁了。”
埃里克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吓唬人,忽然没忍住——
“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清脆悦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不是压低的、克制的,而是敞开的、明亮的。
连白及都忍不住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埃里克斯还在笑,眼角弯弯的,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厂房顶上的灯光。
白及也笑了。
然后她收起笑容,转过身。
她没有再用扩音器。她用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或许我没有资格对大家说教。但我有些话,想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埃里克斯。
“埃里克斯,我和你们,除了肤色、瞳孔与发色,本就毫无二致。我们都是人类,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心跳。”
她顿了顿。
“就像树。桉树和橡树,科属不同,形态各异,但都是树。没有哪棵树会敌视另一棵树,只因为长得不一样。”
“如果一棵桉树长在沙漠里,它不会是被仙人掌排挤死的,它只是生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生长在不同的土地上,用不同的方式认真地活着,所造就的那些不同,不应该成为我们厌恶彼此的理由。相反,那应该是我们引以为傲的部分。”
“正因为有差异,我们才是独立的自己,才会彼此相遇。”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同活在这世上,本该共享阳光,而不是互相倾轧。”
厂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余温在空气中慢慢冷却。
“很抱歉,今天耽误了大家的工作。”白及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耽误的工时,从我的工资里扣,赔给大家。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我也希望你们对第一次相见的人,首先抱有的,不是敌意。”
白及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威克姆的离开不是因为别人而是他自己。费历西蒂先生当场抓获他将庄园的精品果偷换成次果倒卖,先生没有将他送进警局已经是留情面了。至于事实的真假判断,你们自己或多或少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就不用我来证明了。”她微微一笑,“所以不要因为自己的偏见把错归咎到任何不相关的人身上。”
人群沉默着。白及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进去了,但她觉得如释重负。那些从进庄园第一天起就压在胸口的东西,那些声音,都消散在空旷的厂房里。
她转过身,走出工厂大门。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埃里克斯站在她身后,第一次主动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那股热烈,变得暖黄柔和,但还是刺得他眼眶发酸,他却没有躲。
白及拉着他走到墙根的阴影里。
埃里克斯正要开口,白及先说了。
“你是女孩吧。”
对方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怎么……”
“太大意了。”白及笑了笑,“一诈就诈出来了。”
埃里克斯,不,应该叫她艾莉克丝——瞪大了眼睛:“那你是怎么……”
“刚才拉你过来的时候,看到你裤子上有痕迹。”白及指了指她的腰。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艾莉克丝腰间。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微微仰头看着她。
“之前就觉得你的声音不太像男生。当时只当你天生如此。刚才看到那道痕迹,才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揉了揉艾莉克丝那头浅得发白的短发。
“我大概能猜到你隐瞒性别的原因。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对吧?”
艾莉克丝垂下头,没有说话。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她说,“不管你选择怎样活着,我都尊重你。如果有一天,你想做回自己了,那我会为你高兴。”白及真诚地笑着。
白及站直身体,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很聪明,懂得隐忍,知道用秘密换取安全。但是有时候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变本加厉,所以以后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就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即使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你还有你自己。”
艾莉克丝的头垂的更低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白及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艾莉克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可你不也觉得我很奇怪吗?”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怎么会这么想?”
“那天……”她吸了吸鼻子,“你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白及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其实……我是觉得你很好看。”
艾莉克丝盯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相信。
“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看入迷了而已。你的瞳孔很漂亮,像玻璃珠。”
“玻璃珠是什么?”
“我家乡的小玩意儿。”白及比划了一下,“圆圆的,透明的,光一照会反出好多颜色。”她停顿了一下,“你那个玉面佛应该也来自我的家乡。”
艾莉克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它应该跟我的玉面佛一样漂亮吧?”
“嗯。”白及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要是有机会,我送你一个。”
“好。”艾莉克丝笑了。那张总是紧绷着、惨淡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冬日被阳光照射的霜花。
“谢谢你,白及。”
白及看着她,心想:我希望以后你的每一天,都像现在这样——真心地,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