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历西蒂再次见到白及时,她正哆嗦着两条腿,一级一级地往二楼的办公室“爬”。
他倚在门框上,没忍住笑出了声:“怎么才过了一天,就成小老太太了?”
白及无视了对方。
昨天一天,她跟着他把庄园附近的果园林场走了个遍,没有代步工具,全靠两条腿。她觉得自己把后半辈子的路都提前预支了。
最可气的是,明明一起走的,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对面那人却神采奕奕。
“您看着倒是没什么事。”她艰难地挪向自己的办公桌,“我的腿到现在还在跟我抗议。”
话说完,人也到了桌前。
然后她愣住了。
昨天还空无一物的桌面,此刻被数十本厚厚的文件夹堆得满满当当。封面上印着醒目的字:“葡萄园”、“樱桃园”、“林场”、“马场”……每一个文件夹都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册子——台账、记录、排班表、财务报表。
白及随手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文字如此“难看”。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紧接着头皮发麻。
她缓缓抬起沉重的脑袋,对上费历西蒂那双正饶有兴味盯着她的眼睛,有气无力地问:
“您该不会要告诉我,这些都是我以后要做的事吧?”
费历西蒂正色道:“不。”
白及松了半口气。
“是你今天要完成的工作。”
“什么?!”
白及腾地站起身,腿部肌肉一阵剧烈的抽搐。她“哎哟”一声,又跌坐回椅子里。
“哈哈哈哈哈哈——”
费历西蒂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才摆着手解释:“开玩笑的。这些是庄园各个产业的历史档案,包括人员变动和经济状况。你先全部翻一遍,等看完了,大致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白及捂着抽筋的小腿,“有时间限制吗?”
“没有。”费历西蒂微微一笑,“不过你最好抓紧。因为我这两天要带你去厂房那边熟悉情况。”
“两天?!”白及的声音都变了调,“先生,您也太为难人了。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可能两天看完?我又不是机器,不能没日没夜地转啊。”
“我相信你可以的。”费历西蒂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到目前为止,你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白及咬紧后槽牙,唇角都在抽动。
费历西蒂憋着笑,垂下头处理自己的文件去了。他完全不知道,对面那人已经在心里用三种语言把他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
同样是数字,为什么试验田里的那些那么让人欢喜,眼前的这些就如此面目可憎?!
白及不知道,她的眉毛此刻活像两条扭曲的毛毛虫,正随着她每翻一页纸而蠕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不管她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她能一目十行,翻完这些册子手估计也要废了,更别说还要全部记下来。
她重重叹了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两只手按着太阳穴用力揉搓,一抬眼——
费历西蒂的位置空了。
她环顾一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有人在这儿水深火热,有人却当甩手掌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白及越想越气,指甲在桌面上抠出“刺啦”的声响。
正窝着火,余光忽然扫到斜对角那台黑色座机。
白及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那台电话,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前费尽心思寻找的联络工具,现在就摆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要拨吗?
是试探吗?
也许此刻费历西蒂就站在门外。可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起身,走到座机前。手悬在话筒上方,停住了。
要是被监听了呢?或者查看话费账单的时候也能发现。
到底要不要拨……
白及心跳稍稍加快。她把手指搭在话筒上,却没有拿起来。
要报警吗?
……不行。一旦报警,这边的警方势必介入,到时苏普林他们肯定会知道,那么她就真成了“确定无疑的间谍”,再无逃出的可能。
那就这么放过了?唾手可得的机会?
呼吸变得粗重,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按了下去,不是拿起话筒,只是按住挂机键。
必须快点做决定了。费历西蒂随时可能回来。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拿起了话筒。
没有拨总机。她先听了一下线路里的声音——是正常的忙音。
然后她开始拨号:86,国际长途,再是123456。
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又沉又重。
有人接了。
“喂?”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白及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雯雯,是我。让老师听电话。”
那边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尖锐的惊呼:“师姐?!你在哪?!老师出差了,找你好几天了!”
“雯雯,你听我说。”白及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机缘巧合,我参加了一个出国交流项目。是保密项目,为了安全性连通话都不允许。所以你们放心,我现在很安全,只是暂时还不能回国。你跟老师说不用找我。我那组实验数据应该出来了,你去找一趟牧零,把这些话转告她,让她帮我把最后缺的数据补上。”那边还想说什么,白及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很快,她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嘟——嘟——
“喂?”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白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