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或者说,某种凶器,握在手中,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就很少想起母亲了。
也很少想起那座高高矗立的神像了。
也许那把长命锁真有神奇的力量,能保护着他,再也不陷入噩梦。
但几乎是拿起那把小刀的一瞬间,母亲那双温柔而无望的眼睛就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在脑中。
他拿着刀站在原地,久久地伫立在那儿。
因为他想起,那天,好像也是这样。
女人难得在夜里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絮絮讲了个故事。
“假如电车失控了,正朝着五个被绑在轨道上的人驶去。你站在旁边,可以通过拉动一个杠杆将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但是,”她顿了顿,她的小孩儿于是便疑惑地抬眸看向她,女人垂下眸避开这道懵懂的视线,意味不明地说出最后一个条件,“那条轨道上也绑着一个人。”
他沉默着按照母亲的话,真的想象了一台失控的电车。
他想了很久,女人也不催促。
半晌,终于听他踌躇着道:“……那,我应该……拉动这个杠杆?”
女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会吗?”
他蹙起眉,仿佛遇到了难题,一时又陷入沉思。
女人也不再说话了,手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那样温柔,那样温暖。
于是,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他始终没忘记这道难题。
因为第二天,女人难得穿上华丽而圣洁的礼服,一步一步地,在神父们的拥簇下,登上那座高高的,雕刻着十二天使像的塔。
那是城市中,第二高的建筑。
但也足以俯瞰整座人间,也包括神像下的祭坛,和两端绑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都是神明的信徒。
心甘情愿等待圣女的裁夺,献祭,或者赦免。
可是身后跟着她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或是哭,或是喊,或者乞求地拉住她的裙摆、怨愤地推搡她的后背。
她被推得踉踉跄跄,却还是步履极慢、极轻地登上高台。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喊她:“妈妈、妈妈……”
女人好像听到了,却一次也没回头,连脚步也不曾停顿。
于是他只能看到,阳光照在她清瘦的背影上,将她整个人都照成圣洁的白。
连那因膝盖的伤而过分缓慢的动作,都因此变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白色的修袍,上面点缀着繁复的花纹和蕾丝。
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是白色的。
赤裸的脚、苍白的脸,都白得不似人间。
于是那双无望的眼睛就更黑了——
不知何时,她回过了头。
那双眼睛黑洞洞的,一点儿光也没有,却还带着残余的温柔,静静望着他。
她是母亲,也是圣女。
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在登上高台之前,终于还是停顿下脚步,等他彻底凑在她身边了,就蹲下身,用那只瘦得几乎可以瞧见内里骨骼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共抚摸了五下。
他始终记得。
然后她就在众人的催促下站起来,对他说了最后的那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要你选……”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那尊高高在上的,慈悲的神像。
他抬起头追随着她的目光,似乎急切地想听到她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女人于是回过神,真切地笑了:
“不要选,阿随。那样的话,即使他们全都死了……也不干你的事。”
男孩儿怔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想要抓住那抹纯白的衣角。
但原来只是抓住了苍白的尘埃。
他却分明地看到,那双黑眼睛里,才不是温柔的慈悲。
而是善意和希望磨灭之后的余灰。
那么,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茫然不解地回过神,发现在一片黑暗中,也有一扇窗,阳光于是便折射出苍白的尘埃来。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看着女人登上高台,挺直背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象征着神明本身的圣女身上。
她低眸看着祭坛左右,焦灼挣动着的罪人,连片刻都没有犹豫地挥了挥手。
——为什么呢,母亲。
他走近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嗤”一声没入刀锋,准确地贯穿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呢?
“嗤——”
染血的刀再次没入那道致命的伤口,滚烫的血液飞溅在脸上,他觉得好痛啊,好痛啊,嘴角却勾出一个笑来。
“嗤——”
“嗤——”
“——”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共是五下。
“嗤——”
第六下。
他拔出刀,根本忘了数,地上的女人终于在这种虐杀下再也不动了,嘴巴却张张合合,艰难地喊: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