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从没有想过,她会这么快再见到芈随。
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从见面开始,她的视线就始终死死钉在他身上,可后者却始终低垂着眉眼,一眼也没有看她。
……和那日一样。
“呀,荼姑娘……之前的事,可是想通了?”
一道男声率先打断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熊良夫还穿着那身熟悉的紫衣,饶有兴味地站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笑着朝荼作了一揖,“有什么事,不如进来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荼也在打量他。
片刻之前,见到她之前,这人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芈随到熊良夫这里来……做了什么呢?
荼不再看芈随,任凭他默不做声从自己身边走过,对熊良夫点了点头:
“好。”
兜兜转转,还是那间熟悉的会客厅。
荼跟着熊良夫走进门就坐,果真喝过一杯茶水,才道:
“荼此来……是想和公子谈一笔交易。”
熊良夫脸色不变,却也没有答话。
荼早料到这一出,也并不在意,反而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样式的纸张,恭敬递到他面前:
“往日允诺公子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熊良夫示意手下接过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那封信其实几乎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勉强读出只言片语。
熊良夫却没有追问,反而随意地将它撂在桌上,看着荼,定定道:
“可现在,我只想要芈随死——立刻,死在你,或者我的刀下。”
荼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愣了一下。
她从没有在熊良夫的眼底看见过如此浓重和确切的杀意。
不如说,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哪次是毫不犹疑想做点什么的。
可这次不同。
她想过熊良夫绝不可能单凭丽姬的那封残缺不全的书信就轻易帮她,却也没有想到,他对芈随的杀意,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芈随到底同他说了什么?
“即使到了现在,你也还是不肯杀他?”熊良夫显然误解了她的沉默,有些被激怒一般凑近她一些,“他现在已经完全依附在何蕴容和雩里疾手下了,你难道还在顾念你那些可笑的旧情?”
荼被他的话说得心中一刺,但她很快回过神,转而探究地看向熊良夫,反问:
“我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公子您,对芈随杀心至此?”
熊良夫没有答话,荼却笑了笑,缓声道:“比如,今王……也想要得到那和氏璧?”
“闭嘴!”熊良夫刚一听完就立刻打断她的话,进一步逼近她,几乎是居高临下、咫尺之隔地死死盯着她,他喘着气,半天才冷声道,“荼姑娘只需要告诉我——这场合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不答应。”
荼没有回避地迎上他隐含着愤恨与逼迫的眼神,连一刻也没有犹豫。
熊良夫完全没想到她的回答会如此干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猛地笑了起来:“呵……那你今天来我这儿又是为的什么?你信不信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离开瑶台半步?”
身后的侍卫已经应从着他的话从身后将荼围住,兵戈之声在身后响起好一阵嘈杂,荼却端起水轻啜一口,才淡淡道:
“公子不会的。如今能在这生死局里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荼以为……比起一块儿莫须有的玉璧,或许,真相才更为重要。”
熊良夫眼神一暗:“什么真相?”
荼却没有回答,瞥了眼身后还严阵以待的兵卫,才重新看向他:
“现在,公子愿意和我好好谈谈合作的事了么?”
熊良夫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中读出什么破绽。
分明她是来求他的,分明她就是为了两日后那场几乎没有胜算的处决而来,可是她的表情却镇定到,仿佛已稳操胜券。
他挥手让士兵退下,权当默认。
荼才微微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信纸,放在一边燃烧着的烛火上。
火舌一下将那张本就千疮百孔的信纸吞没,顷刻间化作灰烬。
两人却都只是定定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熊良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荼确信,他一定也看到了纸上的红色印迹。
她停顿了一会儿,道:“和氏璧一事虽然是我亲口告诉公子的,但公子就从没生过疑心吗?”
荼观察着熊良夫的神色变化就知道了答案,只听他沉声问: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公子还不明白吗?也许我们都想错了——”荼轻笑一声,“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和氏璧。”
“你胡说!”
熊良夫猛地一拍桌子,力度大得仿佛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
荼笑意加深,反问:“所以,那天我走后,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让公子对我的那番话,愈发深信不疑了呢?”
熊良夫想到什么,神色愈发难看,却问:“我凭什么信你?”他狞笑着,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你的手里,可有哪一次真得到什么好处?你今日说往西,明日说往南,半真半假的话张口就来——你要我信你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