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却沉默着没有答话。
她知道,再真的真相,此时此刻,也只够让他生出三分疑心。
还不够。
良久,她突然站起身,一下跪在他面前,再三叩首,竟然行的是最郑重的礼节。
在熊良夫有些惊诧的眼神中,荼抬起头,看着他,道:
“荼自知此前多有得罪,这一礼,算为赔罪。……荼不求公子原谅,只求公子今日数罪并罚……荼,任君处置,无有怨言。”
说罢,又是三个极为郑重而标准的叩首。
一时鸦雀无声的室内,几乎能听到额头触地的闷响。
熊良夫低眸看着,没有说话。
“但公子是君子。”她再次抬起头,额角已经泛起红痕,看向他的眼神却变得诚恳,还隐隐藏着几分乞求,“既然知道当年旧事真相,就该知道,后日将被处决的人……他们本来无罪。”
熊良夫仍然没有回答,甚至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简直好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荼吐出一口气,没有气馁:
“当年,昭氏遭难时……”她停顿了一下,感受到对方和自己视线相碰了,才慢慢说出最后那一句话,“公子也曾为之奔走劳力,不是吗?”
熊良夫霍然站起身,俯下身掐住她的下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谁告诉你的?”
荼在他几乎能卸掉她下巴的力道下勾唇笑了起来,艰难而清楚,回答:“公子当年是为谁奔走,如今荼,亦复如是。”
下巴上的力度却更紧,对方仿佛并不满意她的回答,固执地追问:“谁告诉你的?!”
荼却笑得更真切,和他手下的钳制两相拉扯竟然看上去有如癫狂,半天才念念道: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本来她就讲得很慢,加上下巴上的钳制,将女人本就刻意放轻的声音衬得愈发动人心弦,仿佛不是在念一首诗,而是唱诵一个故事。
而那只捏着她的手力度越大,尖锐的痛楚就越是让她清醒。
她艰难地呼吸一口气,哂道:
“这样,足够公子……想起谁了吗?”
男人矜贵的手泛白了,半天才终于松开。
荼失力地跌在地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熊良夫的身上。
对方却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半晌,才压着声音问:
“后日处决……你待如何?”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但荼却觉得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她抿了抿唇,回答:
“我手下拢共还剩二十七人。我会带着他们去救人。”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所以荼,求公子一臂之力。”
“来不及。”他好像终于整理好表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想起什么似的,哂笑了一声,“说起来这个,还都要拜你的好郎君所赐。——你不好奇他同我说什么了吗?”
荼想起来时芈随脸上那种死水般的神情,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应我那小叔的要求……处决的时间提前了。”熊良夫也不等她答话,在荼越来越惨淡的脸色中,一字一顿道,“那十个残党,必死无疑。”
明明早料到这个答案,荼却还是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追问:“……处决当天,他也会去?”
“何止。”熊良夫从转过身来之后就兴致不高,见她神情极差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声陈述道,“闻章台有意拉拢,特特求了父王准许……”
说到这里他还是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才继续道:
“一切罪责,处决当日,由芈随——‘公子随’,全权裁夺。”
荼脸上茫然了一瞬,愣愣问:“……主君和雩里疾……怎么可能……”
熊良夫笑了一声,击碎她最后的幻想: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为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我?”
几乎是同一时间,棠第一次这样用力地推开芈随的房门,脸上因为愤怒而泛起异常的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站在门口,视线准确地对准屋内正发着呆的少年。
芈随也是刚从瑶台回来,棠早晚会知道这一回事。
他想,但他不在意。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棠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半是嘲弄,半是恼火地笑了起来:
“芈随,”她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拿这种龌龊的手段救了我,我该对你感激涕零吗?还是说……”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愤怒让她的行动和感官都变得更加灵敏,“啪”一声轻响拍在他的侧脸:
“你觉得,春桃肯为了你死,我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力道不大,却还是一下将他打得偏过脸。
室内一时寂静一片,芈随始终垂着眸,视线不明地盯着某处。
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