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芈随从闻章台回来,发呆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几天后,棠又来了一趟。
两人都不是多话爱聊的人,虽然经过之前种种,也许已经有些熟络,但他不再总对自己动手了,她也便乐得为他也留出一点儿安静的空间,于是只是偶尔去看一看。
他们交流不多,往往总是棠问,芈随答。
那天芈随却突然看着她,率先开了口:
“棠姐姐……我觉得,神明,一定是存在的。”
棠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自己。
但他说得很认真,很笃定,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棠其实从来没有听他这样笃定的说过什么话。
她有些诧异,愣了一会,才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如果没有神明存在的话……”少年的声音微扬,好像微微笑了,慢慢地说,“谁来对那些不可饶恕的罪人,降下惩罚呢?”
棠微微睁大眼睛,一时间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怔怔地歪了歪头。
只有垂在两侧的手,恍若无意般下意识抚上腰侧的位置。
然而那里除了衣物空无一物,她抓了个空,悻悻收回手来,才回过神。
半晌,她才轻声地问:
“那么,到底做了什么……才算是犯了‘罪行’呢?”
她说话语气太轻、太浅,以致于芈随竟然没发现她是在问他。
棠也没有追问,只是顿了顿,站起身,笑了一声,自问自答地说:
“也许就和你一样——你们给谁定了罪……也许,谁就真的有罪,该死吧。”
芈随一愣,抬头看向她,棠却已经推门离开了。
.
“这就是你近来调查的结果?”
冬岁渐近,宅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装饰古朴华美的主院已经洋溢起融融暖意。
炭火和烛光把男人苍白的脸都照出一点儿暖,却没人敢因此多说一句话。
他的脚下,战战兢兢跪着一个黑衣男人,听到他的问话下意识抖了抖,半晌才道:
“……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雩里疾冷笑一声,将手中玉佩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下一刻,“啪”一声,地上的暗卫竟已经被一脚踹到门边,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我让你调查这玉佩的来历,你倒是好啊……哈……”他居高临下,冷冷看着那人自己跪着爬回脚边,“‘纵目不清,心自缤纷’?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你到我这儿写画本子来了?!你倒是告诉我,”他低头看他,“这玉佩上写的什么,同那女人的来历,能有个什么关系?!”
“属下无能,求公子再给属下一个机会,求公子……”
暗卫脸上露出一个半是敬畏半是乞求的表情,什么话也不敢说,只一下一下磕头谢罪。
雩里疾却冷笑一声:
“办事不力,还指望谁能救你的命不成?——庚。”
另一个身着锦绣、似乎更高一等的暗卫闻声立刻跪在地上:
“公子。”
雩里疾朝那暗卫的方向招了招手:“处理掉。”
“……”
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得到应答。
他不悦地蹙起眉,审视地将庚也上下打量一番,阴沉道:
“怎么,你也想同他一道去死吗?”
庚连忙叩首:“属下不敢,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雩里疾似乎也想起什么,脸色愈加难看,声音却听不出情绪,命令道:
“说。”
“只是前些日子丁才死了……王知道此事已然有些不悦,连秦使增援的进度都比说好的时间推迟了好几日了,此刻……”他犹豫着看向身后那个做错事的暗卫,“此刻正是多事之秋,用人之际,属下怕公子到时……”
他话没有说完,但雩里疾已经明白了。
他又连连冷笑几声,看了庚身后那垂首不语的暗卫一眼,冷声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庚,你看着办罢。”
“谢公子开恩,谢公子开恩!”
庚带着那暗卫连连磕头,便要离开,雩里疾却又想起什么一般,叫道:
“等等。说起这个……”雩里疾看了庚一眼,“前些日子,王上的来信呢,可还在你那。”
“是。距来信时间大概也有三日了。”庚点点头,“公子现在可得空了,属下念给您听?”
雩里疾转身侧卧在榻上,阖上眼睛。
这是默许的意思。
庚谨慎地对手下使个眼色示意他先行离开,自己则从袖中拿出信件,借着烛光,缓声念了起来。
“……寡人敕公子疾:汝在外,毋恙耶?寡人闻之:位高则危,权重则险。汝今……”
“停。”
没念几句,便被不耐烦地打断。
庚也有些胆怯,暗暗观察座上男人的神色。
他似乎光是听这寒暄都感觉烦躁,此刻那张病弱的脸上满溢着不耐与愤懑,蹙着眉头看向他,命令道:
“废话就不必念了。——他写信来,到底为了什么事。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讲清楚。”
庚犹豫片刻,小心地将信折起来收好,顿首道:
“是。”
.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着为新的一年做准备。
雩里疾的心情却又变得很差。
此刻他正沉着脸坐在锦榻上,手里捏着一张信纸,神色晦暗地读。
信纸很皱,看上去被人拿来翻来覆去看了许多次,还颇有些情绪,到了此刻几乎像水波的皱纹一样斑驳。
半晌,他挥挥手,问身旁的侍女:
“还没到吗?”
侍女小心翼翼地靠近,观察着他的神色,谨慎道:
“奴婢听说,大约还需要半月就到了。”
雩里疾脸色一沉:“不是上月就这么说的?!”
“听说,听说匡大夫怕车马劳累,不宜铺张,便、便着人放缓了行进速度……”
“放肆!”
雩里疾猛地拍桌而起:“他算什么东西?怎敢怠慢于我?”
侍女吓得立刻跪在地上,不停叩首求饶: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
雩里疾冷眼看着侍女磕头磕得越来越快,直到头都磕破了,流出鲜血来,他才移开视线,冷声问:
“芈随那边,可有异常?”
侍女松了口气,答道:“并无异常。他不再寻死了,每日进食也都有人盯着。前些日子刺客虽多,所幸公子英明,部署及时,一点儿伤他都没有受得。”
雩里疾却越听脸色越黑,在侍女胆战心惊的目光中,他沉默了良久,最后挥手道:
“我去看看。”
棠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直觉地看向他。
她无端有一种感觉。
这个少年,活不过这年的冬天了。
因为……因为什么呢?
她张了张口,什么话也问不出口。
半晌,才道:“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如果真的有神的话,她不是曾经这样祝福过你吗?”
芈随似乎愣住了,在寂静的屋子里,她隐约听到指甲磕在银器上的声音。
现在,棠突然感到很好奇。
她顿了顿,问:
“我能摸一摸吗?……我很好奇,长命锁,是什么样?”
芈随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衣料窸窣地靠近她。
棠抬起手,被他引着碰到了那只冰冷的银器。
她没见过长命锁,但她知道银器是什么样子。
手抚摸过蜿蜒的纹路和花饰,抚摸过那八个工整认真刻下的祝福。
半晌,她忽然道:
“也许它,不只是祝福。”
“……什么?”
棠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反而说:
“以前,春桃也送过我很多东西。有一次,她送了我一块玉佩。我隐约能感觉到,玉佩的纹样不是常规的类型,反而杂乱无章,好像很不用心。所以……”
“所以,我很生气。……那个时候,”犹豫片刻,她抿了抿唇,还是轻声道,“我总是以为,因为我是个瞎子,她这样做,是嘲弄于我。”
芈随眨眨眼,听得有些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