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回忆着少女拉着她的手,摇动着,说的那句话:
“姐姐,我没有骗你。这真的是我去庙里求的。只是……我许了一个愿望。”
“什么?”
“我许了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娘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不告诉你。”
她又有些气恼,却被对方执着手放到玉佩上。
“咚咚”、“咚咚”。
指节扣在上面发出微小的回声,她听到少女笑着说:
“我不能让你知道,但我又想要你知道。所以,只能把它藏在这里……好让它,一直陪着阿姊。”
棠回过神:“我记得那种回声。”
芈随若有所思地看向胸前的银锁,半天都没有说话。
其实,棠也很期许。
那只玉佩丢了,她再也不可能知道春桃许了什么愿望。
所以现在,她也很好奇,荼藏在锁里的秘密,又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会不会,和她的阿妹一样呢?
可是等了半天,芈随却还是没有动作。
她忍不住想要追问,少年却低低笑了一声。
于是话哽在喉中,说不出口了。
她垂下眸,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
为什么呢,她想。
也许……也许只是因为,冬天太冷了。
花总是挨不过冬天的。
那天以后,芈随仍然常常发呆。
不同的是,他开始越来越多地,低头看他胸口的那把长命锁。
有时候他只是看着,也有的时候,又会拿起来握在手中,仿佛珍而重之地在守护着什么。
.
他大步朝着芈随的院子走去,不知为何,几次有惊无险,芈随也总算让他捏住了软肋,但他就是莫名感到一股不安之感。
他非得亲自看看他才行。
他一下推开门,芈随似乎没注意到他进来,始终低着头,好像在走神。
他给他的这间屋子采光极好,正值午后,阳光从他后侧的窗子里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出一丝惬意之感。
好一个岁月静好。
他低低冷笑起来,大步走上去,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他正要开口,却被一个东西晃了眼。
午后的光太耀眼,太温暖,将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也包括他胸前的那枚银锁,让光一照,暖意融融,闪烁着一点儿璀璨的粼光。
他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芈随低着头,是在看着这把锁。
那是一把“长命锁”。
他更是无端感觉恼火,冲上前去一下劈手夺过来,视线死死盯着上面的字样,冷声问:
“这是什么?”
芈随身体都被他拽得不由自主往前倾,眨眼之间,两人的后颈上都被勒出红痕,雩里疾却仿佛浑然未觉,逼问道:
“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他的语气满是愤怒,甚至有些颤抖。
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锁的背面。
芈随没有回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被拽疼了的吃痛,却静静地反问他:
“……你猜不到吗?”
这话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他凑近他的脸,正想威胁他,却发现常规的威胁对他来说都没有用。
他于是只能更加用力地拉住那把锁,简直像是想要把它生生从他脖子上拽下来。
——“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那个字样工工整整刻印在锁上,看上去郑重而美好。
可是在雩里疾看来,简直是最大的嘲笑与挑衅。
她希望他死,却希望眼前这个废物……“长命百岁”?
凭什么?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半天才抬起头,那双阴毒的眼里再抬起时已经满盈怨毒的恶意,他招来侍女,冷声吩咐:
“把玉佩拿来。”
侍女会意,很快恭敬地呈上一枚玉佩。
雩里疾接过来,似乎想到什么,眼底的愤懑一下变成了愉悦,他语气微扬,晃了晃手里的玉佩,笑道:
“我今日来,原本,是有件趣事想要同你分享。”
他又自顾自打量了那枚玉佩一会儿,将它递到他面前。
芈随下意识观察起玉佩的纹样。
这也是块上好的玉佩,即便和姜氏的双鱼纹玉佩相比仍然稍有瑕疵,然而光透过玉,依然剔透晶莹,纤毫毕现。
上面的纹样很简单,像是最常见的贵族样式。
不同的是……那块雕镂精细的玉佩透过光,在桌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隐约可见形成了几个字。
芈随眼神不可抑制地一颤,那年被少女小心翼翼藏在玉佩的纹路中的秘密终于在光与影下显露真身,他下意识定睛看去,很快读懂那镌刻得认真的祝福——
纵目不清,心自缤纷。
“看来,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雩里疾观察着芈随的神色,满意地笑了:
“那你可知道,这玉出自哪里?”
芈随抬眼定定望着雩里疾,神色淡淡,仿佛并不在意。
雩里疾也不在意,娓娓道:
“当年景昭二氏皆有追随姜氏者,他们藏身暗处,眼睁睁看着族人亲爱一个个赴死,自己却逃过追捕,至于如今……恐怕姜氏旧部之外,再无景昭后人。可屈氏不同。”
意识到什么,芈随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雩里疾,听到他一字一句道:
“屈氏有两个旁支,听闻东窗事发,早早举家搬离,逃出了楚国。你若不信……”
雩里疾举起玉佩,将它对准阳光,笑道:
“据我所知,这种蜜蜡黄玉,只有屈氏一族,能有如此雕工。”
说到这里,芈随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雩里疾凑近他,轻声道:
“倘若让何蕴容那疯子知道,当年姜氏残党的漏网之鱼还大有人在,你的那位棠姑娘…又该怎么办呢?”
……
雩里疾没待多久,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芈随一个人站在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又下意识握紧了胸前的锁。
他想起棠的话,兀自低笑起来。
愿望……和祝福吗。
握着锁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终于还是垂到了身侧。
他静静坐进黑暗里,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拿起过它。
除了今天。
影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少年低着头,双手都放在颈后,交缠在一块儿,好像在艰难地解一个结儿。
红绳和银锁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颤抖,影直觉不对,大步走进去:
“好端端的解下来做什么?”
芈随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仿佛更加用力地想要解开它。
然而也许是荼真的把死结系得很紧,又或许是他越是忙乱着急越是把结拉的更紧,僵持半晌,竟然还是解不开。
他有些泄气地放下手臂,却还是没有抬头。
影觉得有些奇怪,正欲问询,却见到一抹莹光在空中闪烁了一下,最后落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少年却已经压抑地哭了起来,眼泪仿佛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汹涌地落。
影头一回见他这样,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半天才讷讷地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芈随吸了吸鼻子,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良久,他还是抬起纵布泪痕的眼睛,看着他,压抑着哽咽,用气声说:
“我……我解不开。你来帮我把它解开,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