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时,她才发现,那个一直追杀她们的人,原来不是主君。
恐惧却愈发强烈,随着一个巨大得像某种非人怪物的影子一起,将两人笼罩住。
她们已经退无可退,被逼死在了洞内。
两人蜷缩在一块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安静而无望地听着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人始终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有投在岩壁上的影子越来越来、越来越近——
“你在这儿啊。”
主君终于姗姗来迟,那人闻声脚步停顿下来,静了一会儿,开口了。
直到这时,荼才发现,虽然她从没听过有人的嗓音沙哑至此,可是……
他说话的语气,却又无端有些熟悉。
他说话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戾腔调,道:
“你答应过我……姜氏的人,你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主君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只是从容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说:“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做好了,你不想去看看吗?”
男人仿佛一下子忘记了来的初衷,急切地问:
“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现在,”女人低低笑了起来,听上去竟然比那夜的风还冷,“你也有‘第二条命’了。”
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记忆中那如索命恶鬼一般的影子和方才那个将自己牢牢罩在身后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良久才颤声道:
“……那个人,是芈随?”
涵容没有回答,只是笑:“你不是很看重那些旧部的命吗?阿姊,他害死的人……”少女的声音带着森森的冷意,隔着冰凉的栏杆,锁链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她凑近她,一字一句,“比我多得多。”
“……”
黑暗中,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了。
她们看不到彼此的神情,于是只能沉默。
半晌,涵容突然问:
“……你不信吗?”
不信吗?
荼抿着唇,咀嚼着她的问话,没有回答。
少女于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于是那股血腥味愈发浓郁了,伴随着涵容压抑着的低咳。
荼眼中闪过慌张,下意识上前一步,涵容却停下来,看向她。
即使没有光,她也能感觉到,她在看着她。
“她的石室里,今天又有一位新客人。我猜,”涵容笑了一声,“你今天,就是来找她的吧?”
荼不可抑制地颤抖一下,不愿承认的猜想成真,她下意识摇摇头。
“他若真像你看到的那样,真是什么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之辈……”少女的声音愈发讥讽,仿佛冰刀,一字一顿地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的部下——你的‘朋友’,受尽那种折磨,而无动于衷呢?”
不知为何,血腥味好像越来越浓了。
仿佛,它不是从牢中的少女那儿传来的,而是……
荼浑身冰冷地回过头。
石门轰鸣着从身后打开,一盏灯恰到好处地照亮她狼狈的表情,女人笑了一声,故作惊讶:
“王姬?”
荼仰头看去,女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朝她伸出手,言笑晏晏:
“既然来了,不妨,进来一起坐坐?”
浓郁的血腥气刺激着鼻腔,荼下意识跟在她身后,终于进入了那间石室。
门从身后关上,荼下意识打量起这间石室。
比起外面阴湿肮脏的地牢,这里堪称华丽。
即便是石壁,也挂着许许多多贵重好看的装饰,只是有一张血迹斑斑的床,和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粗长的铁链一圈一圈盘在地上,地上有一排未干涸的血。
那血迹一路蜿蜒向前,最终汇入一片黑暗中。
血腥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注意到她的神情,主君轻轻一笑,朝她示意一下,转身率先走进了那间暗室。
荼沉默地跟在主君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间暗室。
那是一间名副其实的暗室,没有灯盏,长长的走廊两旁全是牢房,只有一束光,从走廊的尽头照进来。
而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道身影很瘦,身量也不高,即使逆着光荼也始终记得他的模样。
垂下眸,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就停在她脚边。
荼下意识停下脚步。
女人回过头:“怎么,不想见一见你的未婚夫?”
荼没有回话,停顿片刻,又沉默地跟着她,慢慢靠近站在那儿的人。
直到渐渐靠近了,她才发现,往日那张熟悉而苍白的脸上,挂着飞溅的血迹。
越是靠近他,血腥味越是浓重,浓重得就好像,这里刚死过人。
荼抬头看着他。
光线正好足以让她看清他的神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双眼睛黑得像是,火焰烧干之后的余烬,光从身后来,竟然没有半点儿透过他的瞳孔。
即便此刻,两相对视,那双眼睛也一下都没动,只是麻木、空洞、无机质地看向她。
荼突然感到一阵悚然。
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不是和那一天,投在洞穴岩壁上的影子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