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无机的、怪诞的,就那样直勾勾地,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
然后吞噬殆尽,一点儿不剩。
荼几乎不敢再看地上那具尸体第二眼,她只是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你……做了什么?”
半晌,她听到自己颤声问。
芈随垂下眸,没有回答。
“他啊,他……”主君见状插了话,“他杀了一个人。”
她还不知道是谁,可是心已经怦怦跳起来,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但脚却好像钉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
那种不祥与不安一下涌上心头,她动不了,只能疯狂地摇头,芈随却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配合着主君的话,侧身让开几步。
有一双眼睛,眼珠凸出,像一条死鱼,一瞬不瞬地瞪着她。
白天还抿着唇朝她笑的女子此刻浑身上下全是溃烂的伤口,几乎看不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听到主君在一旁笑道:
“难怪你对他也算死心塌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越说越觉得好笑,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半天才停下来,一字一顿,讥讽地说,“你们两个,原来是,一个胜一个的狠心啊。”
荼颤抖着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匍匐着的尸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叮——”一声,一柄利器被她一下踢到远处。
她这才看清那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血都还没有干,有些爬上她的鞋子。
她大口呼吸起来,终于连连后退,后背却猛地撞上冰凉的栏杆!
回过头,女人满意地看着她这幅模样,笑道:
“许久没见了吧?我就不打扰了,”她低头锁上牢门,抬步往外走,“好让你们夫妻两个……好好叙叙旧。”
门落锁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荼却恍若未闻,后背始终靠在栏杆上,仿佛一尊石像般,半晌都没动一下。
身旁的少年也只是静静站立在原地,始终垂着眸不去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安静地流逝,这间私牢果然隔音很好。
就像她以前那间牢房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荼却头一次感觉到诡异的安心。
……如果,如果能一直就这样被关着,不知时间,不知世事,就这样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惜终归还是落空了。
主君始终没有来的意思,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逝,直到地上的尸体都散发出腐臭的气味,荼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默默坐到角落的少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阖上了眼睛。
荼下意识走过去探他的鼻息,却猛然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睫毛飞速颤抖了几下,仿佛被刺痛一般,飞快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可是,上方那个人,却始终站在那儿,灼灼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半晌,她撩起裙摆,坐到他旁边,哑声问:
“……是她逼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芈随一愣。
——“这样吧,公子。”
女人笑着,踢了踢脚下神志不清的阿辛:
“你杀了她,我就放过她这次,怎么样?”
就像那个女人也是像这样凑在他耳边,问他这一句话。
半晌,他敛去眼底异色,说:“不是。”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起过刀,指向别的什么人。
但是手碰到冰凉的刀柄的时候才想起,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荼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自顾自道:
“关门之前,她看见我了,是不是。”
“……”
芈随抿着唇不说话。
但是,荼荼。
他想,如果你知道我拿着那把刀做了什么的话,还会用这种满是希冀和原谅的眼神,看着我吗?
见他半天不说话,荼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牢门前。
轻轻一推,门咣哴一声,自己打开了。
——主君没有锁门。
虚挂在门上的锁哐一声掉在了地上,在静默的牢房里,掷地有声。
仿佛猜想被证实一般,她下意识回头去看他。
芈随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只留下消瘦的背影,和身上隐隐的血痕,站在那扇唯一的窗口前。
此刻,安静到连光束中的微尘都清晰可见,少年就站在那些小小的光粒中,终于开口说了再见后的第一句话。
他问:“荼荼,你说,我是不是,该死的罪人?”
分明,这句话听上去那么像一种乞怜,那么像是在乞求一种否定的答案。
可他说话时语气很淡,一点儿波澜也没有,就仿佛一汪死潭……
听上去像是问话,又好像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他终于回头看向了她。
一瞬间,她下意识将口中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他的神色那么静,那么淡。
淡到,明明是在向她问话,其实又并不真的在意。
仿佛……
无论听到怎样的回答,他都好像已经,不会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