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死得其所”。
……要怎么样才能算是,死得其所呢。
他困惑地想啊,想啊,想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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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荼,还是涵容,对于回到闻章台,都需要做准备。
很多准备。
因此,真正站在那座雕栏玉砌的红楼之下时,竟然反而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两人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抬步登上最高的楼阁。
美艳绝伦的女人仍旧站在栏杆后,俯瞰着闻章台下的每一处。
看起来,她等了她们很久。
但是涵容并没有被允许进入。
守候在门边的侍女似乎早就得到指令,朝她打了个手势,俯首带着她走了。
既然有求于人,这一次回来,就该做好吃苦头的准备。
不管是涵容,还是荼。
只是少女跟着侍女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荼竟然难得地感觉到,读不懂她的眼神。
但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自觉跪在女人面前,眼睫颤了颤:
“……主君。”
意料之中的罚跪没有发生。
女人仿佛真的有点等不及了,甫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回过头来。
逆着光,她的神情晦暗不明,荼看不大清楚,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儿刺骨的甜腻,落在耳畔:
“你可真是好本事呐。”
荼没有说话。
倒是女人笑了笑:“不仅你的手段高……你这任务目标,也让人刮目相看。”
她意有所指,荼知道她在说什么,却依旧抿紧唇,不说话。
“哎呀,你已经知道了吧?”女人低首观察着她的神色,颇为遗憾地笑了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雩里疾的三个暗卫,葬身云梦泽,竟然无一生还。”
女人蹲下身,一如既往打量着、垂涎着她的脸,视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很想知道,你作何感想呢?”
“……”
跪着的人依旧没有应答,只是将唇抿得更紧。
荼乖顺地垂着眼睛不说话,心里想,还能作何感想呢?
当然是高兴,快活,惋惜——
惋惜人不是她亲手杀的。
——“说吧……这些天,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如果你是诚心同我道歉的话。”
烛火下,少年苍白的脸蛋被映衬得有了点儿血色。
他沉默了半天都不说话,仿佛还在暗自纠结。
直到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开口赶人,却听到他小心翼翼地说:
“……有一件事,你知道了,大约会很开心。”
荼微微愣了愣,联想到在云梦的遭遇,心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就听到芈随说:
“雩里疾身边的暗卫,死了。”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三个。三个都死了。”
“……是你做的?”
他点点头:“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觉得很有趣。”
——从前,齐王手下有三个强健过人的武士。可他们傲慢无礼,又难以除去。齐相晏婴于是让王赏赐他们两只桃子,嘉奖他们的勇猛,让他们论功取桃。
很快,三个勇士就全都死了。
“所以,我和影,设计了一个局——”
“你们中只有两个人,能带着真正的玉佩,回去复命。”
真正的玉佩由世间最好的璧玉雕刻而成,照光而无瑕,不需要芈随特意验证,三个暗卫便很快意识到,他说得是真的。
玉佩几经辗转,但最初的两枚,却都是出自他手。
想在其中做些手脚,无疑是很简单的。
那把架在颈间的冰冷刀锋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反而带着更浓重的杀机逼近。
戊沙哑的声音低低地笑,轻蔑地问他:
“你以为用这样的雕虫小技,就能陷我等于自相残杀之地吗?”
那把长悬的刀终于饮到鲜血。
芈随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但他只是眨眨眼,看了看戊,又看向他身后戒备的甲和乙,缓缓说:“我只是觉得可惜。……尤其是你。”
——“雩里疾身边的暗卫?……据我所知,平日有三人常伴在侧。”
——“那戊是真正的暗卫,三年间,连我也不曾见过他一面——也许和你身边的影是一样的?”
“你分明是公子疾身边能力最强的人——瞧,我的计谋你能一眼看穿,我的护卫也不堪你的一击,但是你却因此只能活在阴影当中,不得以真面目示人——甚至都鲜少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男人声音更沉三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过效仿晏子,置你们三人于残杀之地。只是当年齐王赏二桃,本欲论功而赏。倘若那三人真能凭功而论,又何至于互相争夺,至于死地?我不过是怜惜先生明明身怀强力,智勇无双,在公子疾手下却不能得到应有之赏,才特有此行而已。”
“戊,少同他废话,杀了他便是!”甲听出气氛不对,立刻出言打断。
可芈随却恍若未闻,与她同时道:“——有一样东西,我特意来献,算作我的一点小小敬意。”
他声音不大,却还是能被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自然都明白,这一定便是那被掉包的玉佩。
那把刀再也不敢进一步,他们都还记得临走前雩里疾说的那句“按军法处置”。
不难想见,如果真拿回一块假玉,一旦被发现坏了主人好事,三人都要重罚。
芈随喘息了一下,说:“我只拿给戊侍卫一人看。”
形势被动,戊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默认。
甲和乙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拔出刀,咬牙道:“你这废物,到这种时候,以为自己还能同我们谈条件?”
芈随却眼也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杀招,动也不动。
也只有芈随明白,戊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虽然那第三人,我只知他代号为‘戊’……但雩里疾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
倘若他们出了刀,便验证了他此刻的话——甲和乙也并不认为他有多高的功劳。
而倘若他们不出刀,以戊的谨慎,恐怕今日的计划就要不成了。
好在一切顺利——
一柄更重的刀“铛”一声挡下二人这蓄力的一击!
两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兀然出刀的戊,还有什么不明白,也怒道:“你难道真被那小人谗言说动了?!”
男人音色不变,声音却无端多了几分冷意,阴恻恻道:
“若无他这小人谗言,我倒还不知道……你们这谆谆善言之下,也以为我身在暗处,便毫无功劳了!”
甲脸色大变:“我们何曾这样说过?!”
乙反应更大,他怒道:“你倒自诩功高——有多少次我们遇上麻烦,你在暗中袖手旁观,以为我们不知吗?!”
可回答他们的只有重刀破空声。
三把刀纠缠在一起,一时竟然谁都不肯相让。
芈随静静看着他们缠斗,那晚荼告诉他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落定——
——“都和他一样——无论脸上笑得多谦恭慈悲,心里,都是傲慢乖张,自私自利。”
芈随想着,轻轻笑起来:
“我们走吧,春桃。”
“‘二桃杀三士’。”
“虽与晏子谋略不同,却同样,利用那三人的倨傲无礼,置人死地于无形之中……”女人的声音和昨晚少年轻笑着的声音交叠,荼回过神,听到主君颇有些玩味地笑道,“我竟然不知,公子随还有这样的谋略胆魄。是你教给他的?还是……他身边另有高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