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连绵不绝的雨。
一只瘦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于是雨滴就落在掌心,又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流淌。
可又不是雨。
因为下雨天,总是潮湿的,草叶混杂着泥土的气息,一并扑鼻而来。
可是不是雨。
因此此刻,空气中,四处都弥漫着一种咸腥的铁锈味道。
好呛鼻、好难闻。
金属生锈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但很快,他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不是金属。
他曾在哪里,无数次地,闻到过这个味道。
这是、这是……
这是——
血的腥气。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合拢伸出的手,想要用冰凉的雨冷却焦灼的心。
深呼吸一口气低下头,却看到原来真的不是雨。
手心的液体不知何时变得粘稠而鲜红,正和片刻之前一样,黏在掌心,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流淌。
远处的喧哗仿佛直到此刻才入了耳。
他下意识地,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巨大而美丽的神像高耸在城市中心,无数轰鸣的机械拥簇着祂,也无法掩去祂夺人的美丽。
唇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像是很多年前,母亲沉睡时的模样。
而祂的脚下,匍匐着的是祂已化作尸体的信徒。
可是还没完。
一个、两个、三个……
“砰、砰、砰——”
重物跌坠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血像烟花一样炸开,将他们一般无二的白色衣服染得血红血红,却没有一点儿血,溅洒上祂的裙摆。
“——”
“尊贵的神明大人啊!我们为您献上您最虔诚的信徒;”
“我们将献上我们最无暇的悔过之心;”
“我们将献上我们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一切,无论□□,灵魂,抑或信仰——”
“我们为您献出一切——”
“只为求得您至高的救赎。”
神父的声音高亢、激昂——
令人厌憎。
天上下起血雨,而比起那个神父响彻整座城市的呼喊与祷告,淅淅沥沥的雨——淅淅沥沥的血轻轻落在地上发出的轻响,仿佛更加悦耳。
还有人群的窃窃私语,更令他困惑不解。
他们说:“犯了错能够在神像之下赎罪,他们也算死得其所。”
他们说:“犯了错甘愿去死,他们也算虔诚无比。”
他们说:“犯了错就该去死,神即便不宽恕他们,也不失祂慈悲与温柔的胸怀。”
血越来越多了,人群也越来越喧嚷。
只有神像依然沉静、恬淡,伫立在城市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场闹剧,始终,不发一语。
于是他整个人都沐浴在了血中,鲜红的,粘稠的,将他身上白色的衣裤也浸染得通红。
于是无数双怨毒而炽热的眼眸突然齐刷刷看向了他。
他们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们告诉他:“只要你死了,我们一定就能获得救赎——你本应和你那犯下渎神之罪的母亲一起去死。”
他们蛊惑他:“你犯了错,也应当坠落在神明的脚下,乞求祂的垂怜——这样才算——”
“‘死得其所’。”
唱诗的声音于是扭曲了,变调了,久久萦回在脑海当中,只有那样四个字。
“死得其所”。
“……你还好吗?”
黑暗中,影的声音犹豫着问他。
他从床上猛地惊醒,脸上身上都是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连对方说了什么都险些听不清楚。
他没有说话,急促地喘息了好久,才平复下来,垂眸看着黑暗中手的轮廓,出神回想起那个梦。
他又做噩梦了。
但那些阴魂不散的话,早在心中百转千回了很多很多遍。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像野草,就像藤蔓,不断疯涨,缠缚在搏动不止的心间,收紧了,长出森然的绿叶。
可是奇怪的是,在找到她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该什么都不告诉她的。
如果她能活下来,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只要能找到她,只要能再见到她,他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一如她再一次站在门前,那双比神像更好看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看向他的方向。
他想,他要向他的神坦白一切。
于是他张了张口,想对她说:你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但甫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错了,错了。
他想,错了,他错了。
母亲告诉他,错了。
祭司告诉他,错了。
神明告诉他……错了。
他错了。
他不能告诉她。
不能告诉她。
因为神明眼前,不能妄语。
因为神明面前,无需妄语。
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他得……
……“死得其所”?
……对吗,母亲?
因为犯了错,就该受罚。
而他那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也许没能得见世间的至美。
但是至少,他见过很多“责罚”。
或者他们称之为“救赎”。
神父对信徒的责罚。
神父对圣女的责罚。
信徒的自我责罚。
以及那唯一的一场……
真正的“神罚”。
他静静地想,他要死了。